你的位置:凯尊属于什么档次车型 > 新闻动态 > “汪团长,刚刚警局来电话,说您丈夫林和鸣为了救人牺牲了!”
第1章
1985年6月,军服厂。
“八十年代,一个觉醒的年代,一个朝气蓬勃的年代,一个珍贵的年代……”
伴着喇叭里传出春风般的嗓音,午休的军服厂工人们陆陆续续往宿舍走去。
念完广播词,林和鸣合上笔记本,挎上手提包下班回家。
刚出广播站,便看见树下一抹军绿色的身影。
她一身挺拔军装,脸庞清冷不失凌厉,眉眼温柔漂亮,却带着军人的摄人气势,就算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,也能让人挪不开目光。
“汪团长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,可算等到你家林同志下班啦!”
不知道谁打趣了句,林和鸣的思绪被拉回,心也随之泛起涟漪。
当亲眼看到汪念曦时,他才觉得自己真的重生到了四十年前。
失神间,汪念曦已经走到了面前,温声开口:“你脸色怎么不太好,累了?”
望着女人湛亮的眼眸,林和鸣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结婚是个意外,汪念曦是为了保全两人的名声才嫁给他。
上辈子,哪怕她一辈子没让他碰过,他也默默忍下,默认没有孩子是他身体有问题,受尽了白眼。
可她临死的时候,嘴里却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……
如今重生,难道还要把上辈子的人生再经历一次吗?
见他发呆,汪念曦不由问:“想什么呢?”
林和鸣回过神,掩饰一笑:“没什么,我们回去吧。”
正值炎夏,烈日当头。
两人一起走在厂里的绿荫大道上,身边时不时驶过骑着二八大杠的工人。
汪念曦率先打开话匣子:“来接你前去看了爸妈,听说王阿姨家出了点事,爸去帮了忙,妈现在吵着要离婚。”
林和鸣眉目微拧。
王阿姨是岳父的前妻,两人从没断过联系,岳父对她更是有求必应,要什么都给。
他抬眼看向女人的侧脸,目光复杂:“爸帮王阿姨也不是一次两次,有时候还大半个月不回家,妈难免生气……”
汪念曦忽然停下脚,语气自然又笃定:“问题不在王阿姨,是爸妈已经没有感情。”
林和鸣心一顿,捏着挎包的手不由收紧。
女人却依旧转移话题:“对了,你不是说要去电视台参加播音主持人的考试,做好准备了?”
林和鸣眸光一黯。
他一个月前就通过考试了,过两天都能调到电视台上岗了。
她现在才问,是对他多不上心?
心头酸涩瞬间蔓延带眼尾,林和鸣不知道自己上辈子,是怎么坚持这段婚姻的……
“我去把车开过来,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没等到他回答,汪念曦自顾自走远,就好像她刚刚就是随便一问。
站在原地,林和鸣默默深呼吸,缓解着胸口的沉重感。
可等了很久,也不见人回来。
揣着疑惑和担心,他顺着汪念曦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,没想到刚拐过一个岔路口,就看见一个穿在白衬衣的男人将汪念曦搂在怀里。
定睛一看,林和鸣呼吸猛然窒住,再也迈不开腿。
是唐航!
那个汪念曦爱了一辈子的男人!
只见唐航紧紧环着汪念曦的腰,含泪的双眼满是眷恋:“当初我被父母逼迫另娶他人,我真的好痛苦,想你想到得了抑郁症,到现在还在吃药。念曦……你还爱我吗?”
听到这话,林和鸣心猛地缩在了一起,不想也不敢去听另一方的回答。
可没等他离开,汪念曦沙哑的回应便被风刮进了耳朵——
“爱。”
第2章
轻飘飘的一个字,却像块巨石重重砸在林和鸣心上。
他知道汪念曦爱唐航,爱了一辈子,以至于死的时候都在叫‘航哥’。
再也看不下去,他僵硬着离开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林和鸣才无力靠在路边的矮墙上,眼眶已经涨的通红。
即便再来一次,亲耳听见汪念曦承认爱别人,心还是会痛……
他自嘲一笑,心却多了分明悟。
与其再走上辈子爱而不得的老路,倒不如试着放手,让汪念曦自由。
林和鸣深吸口气,缓和着情绪,视线不经意扫到墙上的高考报名简章,眸光渐渐亮起。
高考!
上辈子他因为想守着汪念曦,高中毕业后一直没参加高考!
知识改变命运,高考,是无数人改命的好路!
心头的茫然忽得散开,既然重生,他完全可以试试高考,走另一条路!
没有犹豫,林和鸣直接去本地教委报了名,随后才回军区大院。
夜渐深。
台钟时针已经指向十一,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。
坐在书桌前复习的林和鸣转过头,只见汪念曦拿帕子擦着湿发跨进来,原本空阔的客厅好像拥挤了几分。
见他还没睡,女人眼中掠过丝惊讶。
林和鸣放下笔:“去哪儿了?今天这么晚才回来?”
汪念曦脱掉外套,语调轻缓:“今天碰上了唐航,就是以前跟你提过的比我大两岁的哥哥,多聊了两句。”
林和鸣心头微刺:“你不是说他结婚之后,就搬到南方去了吗?”
汪念曦手顿了瞬:“……嗯,他妻子半年前车祸去世了,家里父母没人能照顾,他就带着孩子回来了。”
看着她眼中的心疼,林和鸣捏着书页的手缓缓收紧,没忍住问:“听说你们是同学,还在一起过,现在你还喜欢他吗?”
但问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明明知道答案,为什么还要因为心底那点不甘而自取其辱?
汪念曦皱眉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才吐出回答:“和鸣,我们才是夫妻。”
末了,又补充了句:“明天你不上班,咱们一起去看看爸妈吧。”
说完,转身进了客房。
林和鸣望着关上的房门,惨然一笑。
夫妻?
他们从结婚起就分房睡,算哪门子夫妻?
次日。
一大早,林和鸣跟汪念曦去了岳父岳母家,刚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打砸的声音。
还伴随着岳母哭喊控诉:“我伺候了你大半辈子,那个女人对你掉几滴眼泪,你就把我们存的棺材本都给了她,你让我怎么活?这婚必须离!”
“都多大岁数了,离什么离!再说咱女儿在军区当团长,她专门抓德行这块,要被别人知道她连自家的事儿都管不好,你让她面子往哪儿搁?”
他顿时停住脚,下意识看向身边神情骤沉的汪念曦。
上辈子,汪念曦经常说唐航可怜,也三天两头接济对方,他从没像岳母这样闹过,觉得男人就该大度一点,于是一味忍让,总想着她会回头看看自己,可换来的是什么……
汪念曦推门跨了进去。
林和鸣也忙跟上前,只见屋子里一片狼藉,墙上的结婚照被砸在地上,玻璃摔得到处都是。
岳母满脸泪地坐在沙发上,被划破的手正流着血,而岳丈还一脸余怒抽着烟。
汪念曦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林和鸣忙拿出手帕,过去帮岳母处理伤口:“妈,不管发什么,您别和自己过不去啊……”
刚说完,岳丈就朝汪念曦埋怨起来:“你看看你妈,年纪越大脾气越臭,总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吵个没完!”
岳母哭着拔高声音:“我脾气臭?你把我的棺材本给你前妻还有理了?你这么爱她就去和她过啊,你拖着我做什么?”
眼见两人又要开始吵,林和鸣正要劝,汪念曦突然说:“爸,妈,你们离了吧。”
三人一下愣住了。
林和鸣看着她,她又砸出冰寒的一句:“没有感情的婚姻,对你们两个来说只是折磨。”
第3章
原来在汪念曦眼里,跟他的婚姻是折磨。
胸口闷堵着,林和鸣再也说不出话。
直到从父母离开,回到自己家,他都无法排遣心口的郁气。
刚到家门口,通讯员就来找:“汪团长,有个姓唐的男人来找你,他说他有急事……”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说着,汪念曦转身就要走。
刺激之下,林和鸣忽然就忍不住,拽住女人的胳膊,认真低问:“你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折磨,那你……后悔嫁给我吗?”
汪念曦诧然蹙眉:“乱想什么,我们和爸妈不一样。”
哪里不一样,她不是心里装着别人?
可还不等他说出下一句,女人却忽得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和票塞到他手中:“这是这个月的津贴,你收着,缺什么就去买。”
林和鸣愣了愣,她以为自己说的是钱?
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,林和鸣莫名有种无力。
她既然爱唐航,他都主动暗示离婚了,她为什么不顺道捅破窗户纸?
这晚,汪念曦果然没有回来。
林和鸣睡得很不踏实,不断的做梦。
一会儿是上辈子自己守在奄奄一息的汪念曦床边,被她抓着手叫着‘航哥’。
一会儿又是不久前她当着他的面,让父母离婚,理所当然的认为该结束没有感情的婚姻……
煎熬了一整夜,到了第二天早上,汪念曦身边的通讯员才过来传话:“姐夫,团长说这几天有事回不来,父母那边麻烦你多跑跑。”
林和鸣面色一僵。
汪念曦回不来,是因为唐航吧。
上辈子,自从唐航回来之后,她就三天两头不回来。
这辈子,唐航提前回了济北,她就提前去照顾……
压下心头闷堵,他也没有多问。
反正,他这辈子已经决定离婚,汪念曦和唐航怎样,以后都跟他无关。
……
几天后。
林和鸣刚到军服厂广播站,就收到去电视台的调令。
看着自己努力了半年的成果,他沉寂的心终于有了丝慰藉,赶忙拿着调令去办公室找站长签字。
一进办公楼,同事的闲聊就飘了过来。
“你们听说没,汪团长亲自来给一个离了婚的旧相好介绍工作了,她俩会不会有啥事儿?”
“不能吧,她可是团长,又对林和鸣那么好。”
“好有什么用,俩人结婚都三年了,也没有个孩子,听说是林和鸣的问题,一个男人,那方面都不行,是个女人哪有不介意的?”
“有其父必有其女,汪团长她爸不也心疼那个初恋前妻,听说最近闹得鸡飞狗跳,一大把年都要离婚了!”
听着这些和上辈子如出一辙的酸话,林和鸣抿唇走开。
汪念曦不让他碰,又怎么会有孩子……
他捏紧调令文件,强压下涌上心的酸涩往站长办公室走。
‘叩叩叩!’
敲了门,林和鸣推门而入,却见里面不只有站长,还有几天都没回家的汪念曦。
诧然了瞬,他才将手里的调令递了过去:“站长,我要调到电视台去了,麻烦您签个字。”
可站长看了一眼,并没有接。
林和鸣正疑惑,她清晰的回复就跟响雷似的在办公室里炸开。
“汪团长已经把这唯一的电视台主持名额给了唐航,你这份调令没用了。”
第4章
林和鸣心登时被重重一击,下意识看向汪念曦:“为什么?”
汪念曦没有看他,而是朝站长说:“麻烦了。”
话落,几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。
刚走到走廊,林和鸣就挣扎抽出手,心肺翻腾着灼痛: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一个名额努力了整整一年!”
汪念曦转身看着他,态度平和:“航哥上有老下有小,经济压力大,而且他之前在学校也做过主持人,这份工作给他最合适不过。”
凝着她理所当然的的眼神,林和鸣的心就像被刀尖扎着,疼的说不出话。
这时,汪念曦又放缓语气,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肩: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但你是军嫂,要有军属的气量和大度,要多为人们群众着想。”
“航哥带着孩子老人,家里艰难,而你就算不工作,我的津贴足够养你养这个家了。”
林和鸣霎时红了眼,狠狠推开了女人。
“你不是我,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我拼命争取来的机会,被你三言两语给了你的初恋,你居然还要劝我大度?”
越说,他越压不住委屈。
出口的话更冲:“这儿比唐航困难的群众多的是,也不见你去帮他们啊?你做的这一切,真没有私心吗?”
“林和鸣!”汪念曦忽得变脸。
这时,通讯员忽然过来:“团长,军区总部那边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气氛依旧僵持。
林和鸣眼眶的泪差点溢出来。
汪念曦抿唇,声音又柔和下来:“这事的确是我不对,你想要什么,我都会补偿你。”
说完,汪念曦就走了。
望着那远去的背影,林和鸣自嘲一笑,慢慢走下楼。
补偿?如果他要她的爱,她会给吗?
他真佩服上辈子的自己,居然能忍了几十年……
“小林,你在这儿啊,刚好我这儿有你的信。”
林和鸣收敛情绪,转头接过同事递来的信封:“谢谢。”
打开一看,是本地教委盖了章的准考证。
看到上面的章印,他的心终于得到些舒缓。
继续忍几天吧,等高考之后就能结束了。
于是,林和鸣比之前更用功备考了。
除了上班,其他时间都用来看书做题。
不知不觉半个多月,虽然住在一起,但他都没和汪念曦见到面。
直到这天傍晚,林和鸣骑着单车路过电视台,却见一辆熟悉军绿吉普停在路边,不由停了下来。
紧接着,汪念曦和唐航从大楼里出来。
两方相撞,仿佛停滞的时间漫起丝僵凝的气氛。
沉寂中,唐航率先打开话匣:“今天我加了会儿班,念曦怕我回家不安全才特意来接我,和鸣不会介意吧?”
话语里的炫耀刺的林和鸣耳膜隐隐作痛,抓着龙头的手也不觉收紧。
汪念曦视线扫过他挎包里的书,朝他走过去:“天快黑了,一起回去吧。”
林和鸣避开她的手,移开目光: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说完,直接蹬上车朝军区骑去。
晚风擦过微红的眼角,他竭力控制着不断涌上心的酸涩,安慰自己。
没必要去在意,等高考完后,他马上跟汪念曦提离婚……
天彻底黑了。
林和鸣吃完饭,待在自己房里做题,房门被慢慢推开。
余光瞥去,一身常服的汪念曦走过来,脸上带着示好的温柔:“高考准备的怎么样?需不需要帮忙?”
他眸光黯了黯,还有不到一周就高考了,她不觉得这话说的有些迟?
搭下眼眸,他装作翻书,漫不经心地说:“不需要,你有时间就去陪唐航。”
汪念曦脸色一变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林和鸣这才抬头看她,瞥见她眼里的愠色,捏着书页的手不觉收紧:“没有其他的事就出去吧,我要安静备考。”
他反常的冷淡让汪念曦眉头拧成结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带着气走了。
看着她的背影,林和鸣垂下眸子,疲惫不已。
形同陌路的夫妻,大概就是他们这个样子吧……
……
一周后。
今天是高考的日子。
林和鸣一大早就出了门,没想到刚出大院岔路口,迎面就跟一个人影撞到一块。
‘呼啦’一声,挎包掉在地上,里头的纸笔散落一地,又被一只修长的手一一捡起递来。
正要道谢,却见对方是唐航。
他来军区大院,除了找汪念曦还能干什么……
记挂着考试,又不想跟唐航搭话,林和鸣接过包,撂下句‘谢谢’就绕过他大步往门口赶。
顶着初伏的烈日,他满头大汗地跑到学校,大部分考生已经进考场了,他也不敢耽搁,连忙跟上队伍。
监考拦住他,手一摊:“准考证。”
林和鸣忙点点头,往放着准考证的挎包夹层摸去。
可手伸进去后,他心猛地一沉。
准考证不见了!
第5章
凉意攀上背脊,让林和鸣彻底慌了神:“怎么会没有,我明明放在里头的……”
他将挎包翻了个遍,始终没找到准考证。
同时,身后传来其他考生不满地抱怨:“别挡在门口行不行?我们还得考试呢!”
监考也驱赶似的挥挥手:“同学,请别妨碍其他考生进考场。”
林和鸣被狼狈挤到一边,无奈之下只能低头顺着来时的路寻找,纷乱的脑子让他怎么也想不通准考证怎么会失踪。
突然,身后传来‘铛铛铛’敲铁轨的声音。
开考了!
他僵僵回头,脸色煞白地看着关上门的教室。
一共就考两科,进不去考场,就意味着他今年绝对考不上大学了!
这一瞬,浓烈的挫败攀上林和鸣的心,让他难以呼吸。
所有努力毁于一旦……
怎么会这样,怎么偏偏就丢了准考证呢?
他浑浑噩噩走在街道上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耳边忽然传来刺耳一句:“看来和鸣同志的高考不太顺利呐。”
戏谑的挖苦让林和鸣步伐一滞。
抬起头,只见唐航站在面前,得意晃着他的准考证:“可惜了,这准考证你也用不上了。”
林和鸣脸色骤变,登时明白过来,捏紧了拳头:“唐航,是你故意撞我,偷拿了我的准考证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
唐航踱步上前,眉梢眼角尽是嘲弄:“我是在帮你,就你一个高中毕业几年的人能考个什么成绩,到时候别丢了念曦的脸。”
这男人居然承认了!
怒火‘噌’的烧上了心。
林和鸣冲过去,一把抓住唐航的衣领,拳头直往对方脸上招呼!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一道惊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林和鸣转过头,只见汪念曦皱眉从吉普上下来。
他还没开口,唐航就换了副无辜的模样,高声控诉:“念曦,我捡到和鸣同志的准考证,好心给他送来,他却还打人……”
汪念曦顿时不赞同看向林和鸣。
林和鸣立刻驳斥:“他胡说!今天他在大院撞我,就是故意拿走我的准考证,他自己刚才都承——”
“住口!”
汪念曦拧眉呵斥:“你看看你像什么话?航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,他绝对不会故意刁难人。”
一瞬间,林和鸣的心好像都被刺穿,痛的难以喘气。
看着给唐航撑腰的汪念曦,他觉得自己的辩驳就像个笑话:“他是好人,那我呢,我辛辛苦苦准备高考,却蠢到拿这个开玩笑吗?”
“是不是他无论做什么,你都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他?”
男人的绝望那么清晰,汪念曦的火气消了下去。
“今年错过了,明年还有机会。”
她拿过唐航手里的准考证,又提醒:“军区电台那边催了,我先送你过去。”
唐航点点头,暗暗朝脸色苍白的林和鸣投去个得意的眼神后,才上车。
汪念曦把准考证塞进林和鸣手里,语气沉稳:“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话落,她转身也上了车。
凝着远去的吉普,林和鸣捏着准考证的手不断颤抖。
压抑半天的泪水‘啪嗒啪嗒’落下,模糊了准考证上的字迹。
……
夜深。
月明星稀。
刚忙完手头上的事,汪念曦想到没能考试的林和鸣,立刻赶回家。
可一推开大门,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。
借着屋檐的灯,竟看见林和鸣坐在地上,身边倒伏着三四个空酒瓶。
他衣衫凌乱,醉红着脸,眼神迷离地仰头喝着酒。
汪念曦错愕:“怎么喝这么多酒?”
先不说他是滴酒不沾的人,身为广播员,他最看重嗓子,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喝任何刺激性的东西。
听见汪念曦的声音,林和鸣没有看她,只是冷淡丢出句:“不用你管。”
汪念曦蹙紧眉,上前抢过他手里的酒:“我是你老婆,我不管你谁管你?”
林和鸣目光一黯,醉醺醺地抬起头,凝望对方深沉的眼眸:“那我们离婚,你就管不着了。”
第6章
房间忽得死寂。
汪念曦愣了半天才回过神,耐着性子把林和鸣扶起来:“你不会跟我离婚的。”
她笃定的语气让林和鸣心莫名一空。
看着女人深不见底的眸子,他恍然明白了什么,尾音渐颤:“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我喜欢你?”
“知道。”
只是两个字,几乎撕裂了林和鸣整颗心,剧痛漫延。
他知道汪念曦爱着唐航,也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,所以她一辈子都没有回应他。
可现在她却告诉他,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她。
这么多年,他在她面前小心藏着心思,却不知道,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……
多可悲啊。
林和鸣踉跄着扶着桌子站起来,泪水在血红的眼眶里翻滚:“汪念曦,有没有人说过,你真的很残忍?”
“你……”
不等女人说完,他又打断:“不错,我从前确实喜欢你,但现在离婚,也确实是认真的。”
男人眼里的决绝叫汪念曦莫名不安,她下意识不想继续:“你喝醉了,这话我就当没听见,我扶你去房间休——”
可她刚一拉住他的手,林和鸣却爆发了。
“汪念曦,你是不是有病?”
他‘砰’地砸了手里的酒瓶,嘶声哀鸣:“你嫁给我了却从来不让我碰,我难道要当一辈子光棍,被人指着脊梁骂没有男性功能,白长一根那玩意儿吗?”
“唐航一叫你,你就去,你和你爸有什么区别?你既然能劝你爸妈离婚,为什么要拖着我?”
“汪念曦,我不欠你的!”
就算欠,他上辈子也已经还清了……
字字句句,听得汪念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但看到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的林和鸣,胸口的火又被强行压下。
她揉着拧紧的眉心,神色晦暗:“我先离开,等你清醒我们再谈。”
说完,汪念曦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和鸣一拳打在墙壁上,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。
……
一夜混沌。
晨光照进房间,刺醒了床上的林和鸣。
他缓缓睁开眼,懵了好一会儿才忍着脑子的胀痛坐起身。
“醒了啊,我给你熬了粥,趁热吃吧。”
抬起头,只见岳母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。
林和鸣愣住,后知后觉想起昨晚自己喝醉后跟汪念曦大吵了一架,懊恼自己的冲动,又不免有些愧疚。
岳母还没解决跟岳丈的事,手上的伤又没好,居然就过来照顾自己……
接过岳母递来的粥,林和鸣有些窘迫:“妈,您跟爸……”
“离了。”
岳母轻飘飘吐出两个字,眉眼间全然没有婚姻失败的落寞:“整天对着一个惦记前妻的男人,还不如一个人过。”
林和鸣怔住,不由想起自己跟汪念曦。
顿了顿,他苍白一笑:“是啊,还不如一个人……”
岳母皱起眉,话锋忽然一转:“我听说唐航离了婚,还带着孩子回来了。”
林和鸣眸光一黯,沉默将粥放在桌子上,眼眶又红了。
岳母叹了口气,抬手摸着他的头:“人活一辈子,总要为自己着想一次,我虽然是念曦的亲生母亲,但妈支持你做任何决定。”
老人疼惜的话语一下被戳到了林和鸣软处。
他从小被拐卖,从没感受过家人的爱。
养父母对他非打即骂,十二岁那年他逃了出来,一路沿街乞讨时遇见了汪念曦,她把她身上的钱和衣服给了他。
那一刻,他只觉整个世界都亮了,都温暖了起来……
后来两人因为意外共处一室,为了名声,汪念曦嫁给了他。
婚后,岳母像亲生母亲,一直用慈母之心爱护着他。
这些,大概就是他上辈子不舍得离婚的原因。
他依靠般拉住岳母的枯槁的手,声音沙哑:“妈,谢谢您……”
岳母没有说话,只是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肩头。
一个人的婚姻,他上辈子过够了。
上天给他重生,他想过不一样的人生。
中午。
想明白后,林和鸣拿上离婚要用的证件便去办公室找汪念曦,却被通讯员告知她在军区广播站巡视,也只得转步去了军区广播站。
一进去,就看见汪念曦独自站在里头查看广播稿。
转目看来,两人眼神碰撞,尴尬又无言。
林和鸣捏紧了手里的证件,最终鼓起勇气上前:“汪念曦,我们去把婚离了吧。”
话刚落音,汪念曦脸色骤变,飞快按下话筒上的关闭键。
见状,林和鸣心一咯噔,也僵住了。
刚刚全军区的广播,是开着的!
第7章
林和鸣怔住,清楚看见汪念曦美目间一闪而过的沉郁。
话筒没关,那自己刚才的话全军区是不是都听见了……
没等他反应,汪念曦几步跨过来关上门,转目而来的眼神疑虑又克制:“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?昨天喝醉说胡话,现在来军区广播站胡闹?”
林和鸣面色微变,艰难扯开嘴角:“我是认真的……汪念曦,我们都不是孩子了,就坦诚点吧。”
“昨天我说的都是真心话,我知道你不爱我,也知道你心里有唐航,等离了婚,你可以无拘无束地跟他在一起,不用再让自己有遗憾。”
总以为把心里话说出来,他的心能轻松些,可意外的,和女人的视线对上,他竟有些无法呼吸。
沉寂的气氛逐渐僵凝。
‘叩叩叩!’
敲门声骤响,汪念曦收回怒色,拉开门,是通讯员。
她匆匆敬了个礼,又瞄了林和鸣一眼:“团长,司令那儿让您跟林同志过去一趟,说是要问问刚刚夫人在广播里说话的事。”
林和鸣心一下悬了起来,脸上也浮起丝懊恼。
汪念曦揉了揉额角,眉宇间有无奈和疲惫:“知道了。”
不久,司令办公室。
面对威严的首长,林和鸣神情局促。
司令背着手站在两人面前,眼神不怒自威:“你们夫妻俩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汪念曦脸色有些难看,却说:“司令,我没想离婚,我们夫妻之间只是有点误会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听了这话,林和鸣眸色一变。
婚,他是一定要离的。
汪念曦若是担心前途,他把错揽到自己身上就行。
他深吸了口气:“司令,是我的原因,我不想和汪团长过下去了……”
可话还没说完,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登时攒住他的手腕。
愕然抬眸,撞上汪念曦愠怒的眼神。
她下颚紧绷,匆匆朝司令敬了个礼: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说完,直接就把人一路拽了出去。
林和鸣踉跄跟着,差点摔倒,直到出了机关大楼,他才用力抽出被攥紧的手:“放手!”
汪念曦看着他,语气加重:“林和鸣,你也知道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,能不能成熟点?”
面对女人少有的愠怒,林和鸣心头颤了颤,委屈一下涌上心:“那你告诉我,我还要怎么成熟?你让唐航顶替我进了电视台,他让我参加不了高考,你也维护他………”
“我把错揽到自己身上,就算离婚也影响不了你的前途,你为什么要拉我离开,难道在你这儿,我已经连离婚的权利都没有了吗?”
看着他渐红的眼眶,汪念曦心头又躁又火。
僵持了几秒,她终究是什么都没说,越过他大步离去。
林和鸣站在原地,仰起头疲惫地吐着气,眉眼间都是被逃避的悲哀。
因为喝了一夜的酒,嗓子已经沙哑,他只能去单位向站长请两天假。
看着一脸魂不守舍的林和鸣,站长将一份文件递过去。
“上回你没去成电视台,我也替你可惜,不过厂里这次有个去首都培训的计划,我觉得你还是有机会的。”
“如果顺利完成培训,不仅有笔丰厚的奖金,还能在首都分配工作,但你要去的话,就得早做决定。”
听到这话,林和鸣黯淡的眼神忽得亮起来,急切点头:“去去去!谢谢站长!”
柳暗花明又一村!
他暂时忘了跟汪念曦闹离婚的不愉快,满心都是首都的培训。
没能进电视台和没能高考已经是遗憾,他不想再错过这珍贵的机会!
填好报名表后,林和鸣立刻赶回家收拾行李。
刚打开衣柜,身后便传来稳重的脚步声。
转身望去,是汪念曦。
四目相对,汪念曦看着他手中的包裹,眸光忽得暗了下来。
空气有瞬间的凝结。
林和鸣眼底闪过抹挣扎,但还是决定把自己准备去首都的事告诉她。
可刚张口,便见汪念曦走过来,忽得投入他的怀抱——
“和鸣,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第8章
林和鸣瞳孔微缩,诧异看着不久前才跟自己不欢而散的女人。
不等他开口,汪念曦便解释道:“我想过,如果我们有个孩子,你应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”
看着她眼中完成任务似的的安抚,林和鸣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你真觉得最近的一切是我在胡思乱想吗?打从唐航回来,你有几次认真听过我说话?”
说完,也不再纠结,他转头继续收拾行李:“我准备去首都培训,这几天就住员工宿舍了,正好我们分开,各自冷静冷静。”
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身边女人是什么表情,但明显能感觉到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。
面对态度坚决的林和鸣,汪念曦疲惫地捏着眉心:“你这样,真的让我觉得很累。”
她实在不明白,好端端的,他怎么忽然变得听不进解释?
林和鸣顿住的手微微收紧:“……既然累,为什么不肯分开?”
汪念曦咽了咽口水,始终没能给出回应。
僵持片刻,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。
听着外头客房的开合门声,林和鸣眸光渐暗。
又是这样,每次触及离婚的话题,汪念曦总是避开。
就好像“离婚”这两个字烫嘴。
林和鸣逼着自己甩掉所有情绪,收拾好东西便去了军服厂员工宿舍。1
一连几天,他都没回过军区,更没跟汪念曦见面。
一个星期后,培训通知终于下来,林和鸣跟着其他几个同事准备坐车去机场。
可脚刚踏上车,手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攒住。
转头望去,是不久前来的新广播员小刘。
林和鸣还没反应,小刘‘噗通’一声跪下来了,声泪俱下:“和鸣哥,你知道我爹一直瘫痪,又被查出尿毒症,需要一大笔手术费,可他为了供我念大学已经把家底掏空了,我必须得快点挣到钱啊……”
“您夫人是团长,就算不去培训也不会影响丰衣足食的生活,但我跟我爹就活不下去了,求求您把培训的机会让给我吧……”
说着,不要命似的磕起头来。
林和鸣吓了一跳,连忙去扶:“你这是干什么,快起来……”
小刘躲开他的手,一双眼睛盯着他,卑微的眼神竟多了分偏执:“如果你不肯,就是不让我活下去了。”
说着,他就往一旁的石柱上撞去!
“别冲动!”
一旁的同事眼疾手快拉住小刘,周围人纷纷冲呆愣的林和鸣埋怨。
“林和鸣,小刘挺不容易的,你就让让他吧。”
“小刘是大学生,你还只是个高中生,去了还不一定能拿奖,倒不如把机会给他,等他拿到奖金救了他爹,也算是你积福了。”
“就是,汪团长平时助人为乐的,你是她男人,觉悟也应该高才对。”
大家七嘴八舌,匆匆赶来的站长一看,叹了一口气,面露难色开口:“和鸣啊,小刘这样寻死觅活的,万一闹出事来也影响厂里,你跟汪团长脸面上也过不去。”
听出站长话里的意思,林和鸣一下白了脸:“站长,您明明知道我之前已经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小刘直接爬起来,挤开他上了车,还不忘朝站长点点头:“谢谢站长!”
车子远去,天空飘起了雨。
林和鸣僵在原地,没听清站长又说了什么,只是回过神时,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好半天,他才挪开腿,浑浑噩噩走在雨里。
让。
他一直都在让,可谁在乎过他的感受?
是不是只要还是汪念曦的丈夫,他就要一辈子让下去?
像是受到某种牵引,林和鸣忽然停下脚,抬头看去,眸光一震。
面前停着辆吉普,汪念曦和唐航共撑一把伞,谈笑风生地走了过来。
她将伞偏向唐航:“孩子的户口已经迁到我名下,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说完,拉开车门准备上车。
可转目间,不偏不倚撞上林和鸣深深的眼神。
第9章
‘轰!’的一声雷鸣,顷刻大雨。
林和鸣红着眼,怔望着几步外给唐航撑伞的女人,双拳紧握,额上的青筋像是要撑爆。
她竟然把唐航孩子的户口迁到了她的名下?
她帮对方抢了个工作,三天两头的照顾还不够,竟然还要给唐航养孩子?
既然这么爱唐航,为什么不跟他离婚?!
汪念曦敛去眼中诧异,让唐航上车:“你先走,一会儿我再去跟你商量。”
唐航温柔点头,余光朝林和鸣瞥去,满是嘲弄。
但林和鸣的视线只在汪念曦身上,眼见她朝自己走来,双腿就像不受控似的,转身就走。
雨越下越大,他看不清前路。
‘嘀——!’
刺耳的喇叭和刹车声骤然响起,他都来不及反应,胳膊便被狠狠一拽,一辆黑色红旗车在身前险险擦过。
“你疯了吗?差一点你就被车撞了!”
林和鸣望着汪念曦盛怒的美眸,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、不甘和愤怒彻底爆发。
“我是疯了!快要被你逼疯了!”
他用力甩开她的手,哑声哀诉: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离婚?是要拖我一辈子,让我看着你对唐航有多好吗?”
“因为你是团长,我是你男人,我事事都要让着别人,让了工作,让了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我这条命是不是也要让出去?”
“……我受够了,再过下去,我怕我会变成真的疯子!”
林和鸣从没有这样歇斯底里,汪念曦心头的火就像被冷水浇灭。
她本能地要去扶几乎快瘫倒的男人,对方却好像在躲避猛兽,连退了好几步。5
林和鸣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,放低的声音几近哀求:“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,汪念曦,求求你离婚吧,放了我……好吗?”
他眼眶通红,流露出的卑微绝望,像针一下刺在了汪念曦心头。
在她的记忆中,林和鸣从来都是温柔内敛、不争不抢的男人,她总以为,他所有的不痛快都是在闹情绪。
可当面临像是崩溃了他,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
雨越来越大,林和鸣就这样看着汪念曦,他满眼的破碎,浑身的死气。
汪念曦死死握紧双拳,望着他的黑眸一眨不眨。
很久,她才无力般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”
……
这天下午,民政局。
他们就领了离婚证。
加上上辈子,几十年的婚姻用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。
出了民政局,林和鸣捏着离婚证,心中百感交集,恍若隔世。
此时此刻,他才切实有了重生的感觉。
转过头,他看向身旁从头到尾就一直沉默的汪念曦,千言万语都已经说不出口,也不再有意义。
半晌,他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谢谢你,祝你幸福。”
说完,林和鸣转身离开,再没回过头。
望着那消瘦许多的背影,汪念曦攥着离婚证的手缓缓收紧,深邃的双眼翻涌着复杂情绪。
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,她都没在喊他。
一场雨过后,树叶滴着残余的雨水。
林和鸣抬起头,遮住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阴霾散去,从这一刻,他的未来不会再有汪念曦,他的人生只属于他自己……
就在林和鸣准备去跟岳母道别时,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尖叫。
“救命啊!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女儿!”
他望去,只见一个妇女站在桥上哭喊,河面上一个挣扎的小女孩正被水流冲向下游。
林和鸣脑子还没反应,双腿已经率先跨出去。
纵身一跃,跳进了河里。
河水湍急,林和鸣把人推上岸已经是半个小时后。
“同志,谢谢!太谢谢你了!”
林和鸣也有些力竭,笑着微微摇头,正要上岸时——
“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传来,上流定时开闸的闸道忽得打开,奔腾的河水水龙帮急速涌来!
“同志!快上来!快——”
岸上的人伸出手,林和鸣刚一抬手,河水却已经涌来!
“同志——!”
像落叶般,林和鸣消失在湍急的水中!
第10章
冰冷的河水,钻入林和鸣的心肺,挤压着最后的氧气。
他想挣扎,可早已没了任何力气,只能任由身体往漆黑的河底沉。
窒息一点点袭来,意识慢慢昏沉。
两辈子的记忆在脑海交错,他恍然回到了跟汪念曦的初见——
他被打的遍体鳞伤,缩在潮湿的屋檐下乞讨,汪念曦像书里写的仙女,带着光,微笑向他走来。
她说:“就算是一个人,也要坚强的活下去。”
林和鸣颤了颤,缓缓抬手,想抓住光。
他想活下去。
他才重生,才准备开始新的人生,他怎么舍得死……
可惜,老天爷好像不会再给他机会了。
四周越来越暗,林和鸣慢慢闭上眼,和河底死一般的沉寂融为一体。
……
寂静的街道,汪念曦心不在焉地往军区走。
看着手里的离婚证,汪念曦莫名觉得喘不过气。
这时,通讯员开着车过来了。
“团长,户口本拿回来了,唐同志的孩子临时靠挂在你的名下一个月,等下个月入学后就能迁回唐家。”
“嗯。”
汪念曦敛去低落,不露声色将离婚证藏进口袋。3
她接过通讯员递来的户口本后,又吩咐:“去电视台。”
军绿吉普缓缓朝电视台驶去。
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,胸腔那股压抑的窒息感越来越严重,她伸手按住心口,深呼吸几次,但不安却散不去。
她拧了拧眉,很快,车在电视台门口停下。
汪念曦拿着户口本往播音部门去,可路过化妆室时,就听见里头传出唐航的声音。
“没错,是我故意让广播站的小刘抢走林和鸣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我也是故意抢了林和鸣的工作,又偷拿他的准考证。”
“可我也是没办法啊,念曦说我们已经是过去了,对我照顾只是因为我得了抑郁症,绝对不可能跟林和鸣离婚,既然如此!那我只能想办法把他逼走了。”
“我离婚还带个孩子,总不能一直装病麻烦念曦,妈,你难道不想做军区团长的婆婆?”
一字一句,像是引爆了汪念曦心底的雷,轰响过后,硝烟弥漫。
蓦然间,她脑子里闪过不久前林和鸣在雨中哭着控诉的模样。
直到此时回想,她才看懂他眼中的失望。
隐隐的,胸口口袋的离婚证似是在发烫,灼烧着她整个胸膛。
“行了妈,挂电话吧,一会儿念曦要来了。”
一声轻响,座机听筒被放下。
虚掩的门被拉开,当看见外面黑脸的女人,唐航的笑容顷刻在脸上凝固,反应过来后,连忙打招呼:“念曦,你什么时候过来的……怎么也不说一声?”
汪念曦沉默,一双美眸噙着从没有过的阴寒,冷飕飕地盯着他。
唐航意识到她一定是听见了刚才的话,脸霎时白了,慌忙抓住她的胳膊解释:“你听我说,刚刚我说的都是敷衍我妈,都是误会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汪念曦便抽出手,将户口本扔到他手里,嘲讽:“不急着解释,等我把和鸣找来,你再好好说这些‘误会’!”
寒风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,让唐航哆嗦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冷酷,似乎要杀人的一面。
汪念曦也无心再跟他纠缠,转身大步离开。
想见林和鸣的念头瞬间膨胀,伴着愧疚不断泛滥。
掏出口袋的离婚证,一把撕碎。
是她错了。
她竟然一次次误会他,他受了那么多委屈,自然要跟她离婚……
汪念曦越走,拳头越握得死紧,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慌。
林和鸣……
从前被压抑的感情好像突然冲破了雾霭,她头一次如此清晰认识到——
她心里不是没有他。
她想快点见到他,想跟他道歉认错,他比她小了6岁,她以为照顾家就是照顾他,没必要说那些肉麻的情话……
但如果他想听,她说多少都行。
而就在她跨上车,准备开车去找人时,原本在值班的干事蹬着自行车冲了过来,嘭的一下,摔到在她面前!
汪念曦眉心一跳,接着就听地上的人哆嗦着急切通知:“团长,出大事了!刚刚公安局来电话,说您先生林和鸣为了救人淹死了!”
第11章
汪念曦瞳孔瞬间紧缩:“你说什么?”
通讯员也被吓到,震惊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干事。
“是真的!现在人在济河边的春景路,公安说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!”
这话如同利刃,瞬间抽空了汪念曦全身力气,她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凝结。
通讯员见她脸色煞白,立刻反应过来,开车直奔春景路。
汪念曦像木头人般,一动不动。
她不知自己是如何下车,又如何走向挤满人的河边,只在回过神时,看到周围站着公安和医护。
目光一扫,突然定在河滩上一个盖着白布的身影。
汪念曦紧缩的眸子微颤,本能想过去确认,却怎么也迈不开腿。
这时,一个公安走过来敬礼:“汪团长,这些是他身上的东西,请您确认。”
汪念曦呆滞地看向对方手心,只有湿透的身份证和离婚证。
她紧抿的唇终于开了一道缝,沙哑地回应:“我要确认人。”
嘈杂中,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‘身份证和离婚证或许是林和鸣不小心掉的,一个小时前他还好好的,不会是他’。
公安愣了下,便让开了路。
当视线再次落在那盖着白布的身影上时,窒息感再次袭来,让汪念曦呼吸困难。
她深吸一口气,艰难地迈开腿走去。
蹲下身,触到白布时,掌心忽地一颤。
汪念曦咬牙,掀开了白布!
刹那间,时间仿佛凝固,周围声音尽消。
阳光下,林和鸣的脸异常苍白,他闭着双眼,几缕乱发贴在脸颊。
若非胸膛无起伏,他就像睡着般安静。
“据被救孩子母亲和医生说,是上游闸道开闸排水,他躲避不及,又因生病体力不支才溺亡。”
公安解释着,语气满是惋惜和敬佩。
汪念曦似没听见,下意识擦掉林和鸣脸上的水渍,触到他的皮肤时,心骤然一紧。
天这么热,他竟然这么冷。
……
天完全黑了。
车停在大院门口,通讯员犹豫地看向呆坐后座的汪念曦,才开口:“团长,到了。”
汪念曦黯淡的眼眸闪了一下,嗯了一声缓缓下车。
想到她下午失魂落魄,从太平间出来还险些摔倒,通讯员忙下车扶她。
想安慰,却不知该说什么……
汪念曦拂开通讯员的手,声音嘶哑:“你回去吧。”
说完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大院。
看着她的背影,通讯员于心不忍,沉叹一口气。
圆月高挂,闷热的晚风吹着汪念曦干涩的眼角,酸胀上涌。
“念曦!”
忽然,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下脚步。
抬头望去,汪母一脸焦急地从家门口跑来,连声问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和鸣呢?”
汪念曦一哽,又想起林和鸣面无血色的模样,唇瓣颤了颤,说不出一个字。
见她不语,汪母面色渐沉:“我听隔壁说和鸣一个多星期没回来,你们……离了?”
面对母亲追问,汪念曦沉默许久,才喃喃出声:“妈,和鸣死了。”
汪母眼神一震:“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汪念曦狠狠闭眼,像是强迫自己接受现实,声音拔高几分:“他死了,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,现在人在太平间。”
‘啪!’
一个巴掌突然狠狠甩在她脸上!
第12章
汪母力道很大,即使是军人的汪念曦,也被打偏了脸。
“汪念曦,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!亏你还是个军人,是个团长,你帮唐航时我就告诫过你,别让和鸣寒心,现在你居然咒他死!”汪母恨铁不成钢地痛斥道。
汪念曦听着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。
看着母亲眼中愤怒,她再次开口,声音更加清晰:“和鸣是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,现在人在太平间。”
每说一个字,她都觉得心被刺穿似的疼。
她都还没完全相信,更没接受,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。
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自己面前,哪怕是在哭,在祈求她的放手,至少还活着,还活着啊……
面对女儿眼中从没出现过的痛色,汪母的心沉了下去,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妈!”
……
次日,医院病房。
天刚亮,汪母醒来后就开始哭,哭到没眼泪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。
被赶出去的汪念曦站在病房外,满是血丝的双眼无神空洞。
通信员疾步过来,见她下眼睑乌青,里头还传出汪母的哭声,哽了一下才压低声音:“团长……林同志的遗体已经被送去殡仪馆了,您现在要过去吗?”
汪念曦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几点火化?”
“十点,工作人员说最近天热,不能拖太久。”
闻言,汪念曦转头看向半掩的病房门,推开走进去。
见她进来,汪母更气了,边哭边骂:“没良心的混球,给我滚出去!你让我死了以后,怎么有脸去见和鸣啊!”
汪念曦扯动着脸部僵硬的肌肉:“和鸣十点火化,您要去吗?”
她知道母亲伤心,说起这事更是会戳到痛处,但她也明白,如果母亲不去送林和鸣最后一程,他一定会遗憾……
而汪母听见这句话,慢慢止住了泪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耷拉在被子上的手不停地在抖。
半小时后,两人赶到殡仪馆。
工作人员拿来火化证明,直接递给了汪念曦。
汪念曦怔了一下,才拿出笔在亲属确认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同志,我能再去看看我女婿吗?”汪母怀里抱着件淡蓝色衬衣,眼巴巴看着她,“这是我给他做的新衣服,还没来得及送给他呢……”
工作人员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汪念曦,还是点点头,带着汪母去了停放间。
相比外头的闷热,停放间冷暗得像冰窖。
汪念曦站在门外,呆看着地面,没有焦距的眼神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。
汪母深吸口气,踏进了停放间。
狭窄的空间,只有一盏垂吊的白炽灯,照着正中央床上瘦弱的身躯。
看到这一幕,她不忍地捂住嘴,踉跄了一步,泪水再次涌出眼眶。
半晌,汪母才慢慢走过去,颤抖的手从林和鸣的头发,一寸寸抚过他的额头、眉眼和脸颊。
“好孩子,妈来了,妈来看你了……”
说着,她把怀里的衬衣拿出来,含泪扯出个笑:“你之前不是说很羡慕别人妈给孩子做衣裳吗?妈也给你做了件衣裳,妈现在给你换上……”
第13章
汪母轻柔地帮林和鸣换上衬衣,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穿上新衣裳走吧,下辈子要投生个好人家,无病无灾,吃饱穿暖,好好上学,有疼爱你的爹妈,再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女人,生个像你一样乖巧的孩子,平平安安过日子……”说到这儿,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裙子领口上。
“妈对不起你,生了个让你受委屈的女儿,你好好去,把咱们都忘了,妈一定会替你教训她,你好好去,啊……”汪母把林和鸣搂进怀里,低声啜泣。
外头,工作人员看了眼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汪念曦,又看了看怀表,只能进去提醒汪母时间到了。
两个小时后。
工作人员把装着林和鸣骨灰的盒子拿出来,正要递给汪念曦,汪母却抢先一步接过了盒子。
她看都没看汪念曦一眼,抱着盒子就往外走:“和鸣啊,咱们回家了……”
汪念曦站在原地,僵硬地收回伸出去的手,朝一脸尴尬的工作人员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说完,转身跟上已经出去的汪母。
回去的路上,汪母耷拉着双眼皮,抱着骨灰盒,整个人靠在车门上。
汪念曦坐在一旁,唇线绷直,似乎已经完全从林和鸣去世这件事中抽离出来。
等车驶到一个路口,汪母突然出声:“停车。”
通讯员愣了一下,还是把车停了下来。
刚停稳,汪母就下了车。
汪念曦回过神:“妈,你……”
汪母丝毫不在意还有其他人,劈头盖脸地说:“和鸣的后事我会办,至于你,在没把唐航的事处理好之前,别回来,也别叫我妈!”
说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通讯员大气不敢出,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汪念曦,心想大概除了司令,也就她爹妈敢对团长这么说话了……
看着汪母远去的身影,汪念曦慢慢握紧了拳头,半晌后才开口:“走吧。”
通讯员怔了怔,反应过来,立刻掉头往电视台驶去。
半小时后。
汪念曦脚步匆匆,直奔演播厅的办公室。
没想到一进去,就看见台长、主任以及播音室其他工作人员都一脸严肃地站在里头,而唐航站在一边,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。
见她来了,唐航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靠过去,抓住她的手臂:“念曦,你快帮帮我……”
面对唐航的靠近,汪念曦眼底浮起一抹抗拒,看向台长,顺便抽出手:“怎么了?”
台长没有说话,压抑着怒火的眼神瞄向了唐航。
主任也剜向他:“上午小唐做直播节目,提到昨天林和鸣见义勇为的新闻,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居然笑了。”
“整个中午,电视台投诉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”说着,又拿起桌上厚厚一摞信,“还有这些,都是群众指责小唐不尊重英雄的批评信。”
汪念曦顿时黑了脸。
唐航一慌,连忙解释:“我没有!念曦,那只是角度问题,我根本没笑!”
听到这话,助理也看不下去了,直接站了出来。
“你直播时笑没笑我没看清,但我见你拿到新闻稿,看见林和鸣牺牲那页时就是笑了!”
第14章
唐航瞪着助理,眼神有一瞬间的狰狞。
没想到这助理平时唯唯诺诺,三锥子扎不出个屁,处处瞧不上走后门的他,现在居然敢跳出来跟他作对!
可到此时,他也顾不得跟别人争论什么,只能对汪念曦做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:“我是和和鸣有些小误会,可他因为救人牺牲,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去幸灾乐祸啊,你相信我……”
台长将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汪念曦,字眼委婉:“汪团长,小唐是你推荐来的,但出了这样的直播事故,我们必须得给观众一个交代,所以……”
唐航心一咯噔,脸也白了。
听台长的意思,是要开除自己吗……
没等他反应,汪念曦决绝的声音就打断: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,这事我也有责任,我会回去向上级做检讨的。”
唐航诧异地看着女人的侧脸,一下没回过神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汪念曦突然陌生了好多,特别是那双眼睛,明明以前那么温柔的人,此时此刻却流露着冷彻骨髓的寒凉。
见汪念曦都表态了,台长和主任也松了口气。
他们本来就不满意唐航的能力,只不过碍于汪念曦团长的面子不好说什么,现在出了这档子事,也算是顺水推舟把混饭吃的人踢出去了。
汪念曦看了眼唐航,转身离开。
“念曦,等等我!”
唐航顺势追上去,千回百转的心思飞快地搜寻着挽留对方的方法。
一路追到楼下,他伸手挡在女人面前,可怜兮兮地望着她:“念曦,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我的气是吗?我知道我做的不对……但我那只是一时冲动,而且我,我是真的很爱你,被逼结婚那些日子,我也真的很难熬……”
“我熬到离婚,熬到那个女人不在了才敢回来找你,念曦,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,毕竟你也曾经真心爱过我,不是吗?”
演播大楼里不乏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,他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,俨然是要赌一把了。
可汪念曦眼神没有丝毫波澜,睨向他时,平静得透着股死气:“说完了吗?”
唐航愣住:“我……”
“你带着目的回来,把自己说得快要活不下去,让我帮你,让和鸣参加不了高考,让别人抢走他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这都是你的冲动?”
汪念曦一字字说着,语气间的冰冷让人不由发憷。
唐航白着脸,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。
汪念曦也懒得再跟他纠缠,转头就走。
“念曦……念曦!”
看着女人头也不回的背影,唐航气得直跺脚。
路边,通讯员见汪念曦出来了,立刻站直打开车门。
但汪念曦没有上去:“你先回去,我一个人走走。”
闻言,通讯员有些为难:“团长……”
虽说是当兵的,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,这两天她魂不守舍的状态,作为下属还是很担心的。
汪念曦摆摆手,自顾朝军区方向走去。
夏季的天阴晴不定,突然就乌云密布。
伴着几声闷雷,树叶被雨水拍打着发出“啪嗒”的声音。
几滴雨水落进汪念曦干涩的眼中,模糊了视线。
恍惚中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伞朝自己走来。
擦肩而过时,她控制不住地抓住对方的手,嘶声呼唤:“和鸣!”
第15章
那小伙被吓一跳,扭头看向扯自己的女军人,满是惊诧与怀疑。
瞬间,雨水顺着眼角流下,视线清晰,汪念曦才知自己认错人,赶忙松手:“抱歉,认错人了……”
小伙应了声,嘟囔着走了。
雨越下越大,汪念曦被淋得透湿。
她呆呆望着空旷的大街,回想起刚才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。
那一刻,她以为林和鸣还在军服厂,还在因离婚的事和自己赌气,还在等着去首都培训……
她忘了,他已经不在了。
林和鸣已经离世了……
雨水滑过汪念曦高挺的鼻梁,擦过她微微颤抖的唇角。
她站了很久,才迈开步继续前行。
回到军区大院时,雨已小些。
通讯员一直等在门口,见汪念曦淋雨回来,满脸担忧:“团长,您可要注意身体……”
汪念曦毫不在意,瞥见脚边熟悉的行李箱,神色一变。
通讯员提起行李箱,解释道:“这是军服厂刚送来的,是……林和鸣的东西。”
汪念曦眸子微缩,接过箱子:“给我吧。”
看着她进门,通讯员摇头叹气。
推开门,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气息扑面而来,汪念曦瞬间感到窒息。
她下意识看向林和鸣的房间,幻想着他听到声音会出来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,满眼都是她……
风扑在后背,将她拉回现实。
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,汪念曦坐到沙发上,把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。
里头除了几件衣服,就是书和笔记本。
最显眼的,是一件看起来很旧的六五式军装上衣。
她眼神一震,拿出那件上衣展开一看,竟是当年自己新兵入伍时的衣服。
蓦然间,汪念曦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九月。
那天她作为新兵准备入伍,在上车时看见角落一个蜷缩的瘦弱身影。
她走过去看,发现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,他穿着又薄又破的麻布衣,冷得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他灰头土脸,可眼睛却像泉水一样清澈明亮。
“小朋友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父母呢?”
“我,我没有父母……我是被拐卖的,他们总是打我,我逃出来了……”
她于心不忍,但因着急入伍又管不了太多,只能把衣服和身上的钱票都给了他。
临走前,她摸着他的头,轻声说:“就算是一个人,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。”
而那个小男孩,就是林和鸣。
汪念曦攥着衣服的手缓缓收紧,整颗心就好像一点点被挖空,冷飕飕的风往里面倒灌。
林和鸣的确坚强,坚强到让她忘了他有那样悲惨的过去,让她忘了他需要的是足够的安全感……
当兵多年,从战场上因伤退下当了团长到现在,汪念曦从没哭过,也没这样痛过。
可无论如何,眼泪就好像被固封在眼眶,怎么也掉不下来,挤得双眼红得充血。
“啪嗒”一声,行李箱被合上。
她扶着箱沿,沉闷的呜咽慢慢填满空旷的客厅。
天渐渐黑了,没有开灯的屋子伸手不见五指。
汪念曦靠着沙发背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只觉身体像浮在半空中。
突然,座机来电的声音乍响。
她抬起沉重的眼皮,朝听筒伸出手,可身体就像不听使唤,猛地摔到了地上。
一瞬间的混乱后,意识突然陷入黑暗,耳畔却响起林和鸣的声音。
“汪念曦,我真想要一个没有你参与的人生……”
第16章
“团长?团长!”
人群的嘈杂声中,通讯员焦急的呼唤让汪念曦缓缓睁开眼。
率先入眼的是一辆车头被撞坏的军绿吉普和一辆黑色红旗车,十几个穿着橄榄绿警服的公安正在维持现场秩序。
紧接着,一辆白色救护车匆匆驶来停下。
通讯员立刻喊道:“医生,这里!”
汪念曦眼神微凝,才感觉自己额头正在流血,掌心也已经一片红。
处理伤口间,她还没回过神,搞不清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这是哪儿?她怎么会在这儿?
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家,林和鸣的遗物她还没处理,然后来了电话……
“医生,团长会不会脑震荡啊?刚刚撞得太狠了……”通讯员满眼担忧。
医生给汪念曦包扎好伤口:“很难说,得去医院检查才行。”
听了这话,通讯员立刻要把汪念曦扶起来送上救护车。
汪念曦却挡住她的手,疑虑看向她:“到底怎么回事?我怎么在这儿?”
通讯员愣了愣,背脊有些发凉。
团长不会是把脑子给撞失忆了吧?
“团长,您忘了吗?我们开会回来遇上公安追嫌疑犯,恰好嫌疑犯的车就在我们跟前,你说帮公安截堵,车就跟嫌疑犯的车撞上了。”通讯员解释道。
一连串的话让汪念曦满头雾水。
追嫌疑犯?截堵?
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?
通讯员哪里还敢耽搁,立刻让护士帮忙把汪念曦扶到车上去。
刚站起身,汪念曦便能感觉到大脑的刺痛,她皱起眉,转目间,视线扫过路边一个被公安挡住的单薄身影。
看身形像是个男孩,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,坐在路边捂着脸哭。
为什么……那么熟悉?
出神间,汪念曦已经被扶上了救护车,一路带去了医院。
经过检查,除了额头的皮外伤,的确有些脑震荡,只要留院观察两天,没有其他的大问题。
等躺在病床上,汪念曦才从纷乱的大脑中理清思绪。
在此刻自己的记忆里,她还是军区团长,唐航也早早结了婚,离婚后不久妻子就因为车祸去世,前两天他带着孩子回来找自己。
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样,唯独不一样的是她没有结婚,当年更没有遇见林和鸣,至今也不认识他。
不可思议又诡异的认知让汪念曦陷入怀疑,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。
但医生给她处理伤口时,痛感是在的,那就说明这不是梦……
“叩叩叩!”
病房门被敲响,通信员推开门:“团长,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沈韵有事找您。”
她回过神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通讯员后退一步,沈韵便走了进来。
汪念曦看过去,对方身材高挑,裁剪得体的警服衬出一身正气,眉目凌厉,却又不失漂亮。
因为职业关系,又常年办案,眼神比常人更加有神。
汪念曦听说过沈韵,她是全国顶尖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中的佼佼者,刚当上刑警三年,便破获了八起重大案件,一个女人,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刑警大队的队长。
沈韵站定后,先敬了个礼:“汪团长,谢谢你配合公安的工作,当时车上还有一名大学生,他说要亲自过来向你道谢……”
说到这儿,她转头看向门口。
顺着她的视线,汪念曦也看过去,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孩慢慢走进来。
当人走近,她瞳孔骤然紧缩。
竟然是林和鸣!?
第17章
林和鸣走到病床前,向已经呆住的汪念曦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汪团长,若不是您开车堵截那人,我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。”
他声音有些发抖,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。
而汪念曦眼中满是记忆中为救人牺牲的林和鸣。
眼前这活生生站着的,真的是他!
他身穿白色的确良衬衫,黑短发,耳侧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清秀的脸上。五官俊朗,尤其是那双眼睛,明亮得如同孩童般纯净。
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,除了感激,再无深情与眷恋,仿佛在林和鸣眼中,自己只是一个救了他一命的陌生人。
汪念曦下意识想起身靠近林和鸣,但身体却似不受控制,动弹不得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像是隔了几十年未见的人,声音逐渐沙哑:“你……是林和鸣?”
林和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,心想自己又没说名字,她怎么知道自己叫什么?
这时,医生进来给汪念曦做检查。
沈韵便开口道:“汪团长,那我们就先走了,您好好休养。”
说完,敬了个礼才转身离开。
林和鸣也忙跟着鞠躬,转身跟上。
眼看林和鸣要走,汪念曦下意识伸出手挽留:“等等!”
然而,男孩跑得太快,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。
汪念曦僵住的手慢慢放下,只觉心跳加速,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,更有因现在与林和鸣陌生关系而产生的不安……
楼下。
林和鸣一路跟着沈韵,她身材高挑,林和鸣快走几步才跟上。
突然,沈韵停了下来,林和鸣没刹住,直直撞在她背上,一阵疼痛。
沈韵转过身,看着正揉鼻子的男孩:“下次别再上陌生人的车。”
林和鸣脸一红:“不会再有了,这次是着急回学校……”
沈韵这才想起最近大学开学,他应该是济北大学的学生。
沉默片刻,她轻启红唇:“我送你。”
林和鸣愣了下,受宠若惊:“谢谢沈队长!”
沈韵拉开车门,让他上车。
一路上,林和鸣忍不住偷瞄开车的沈韵。
她太严肃了,严肃得像个从业几十年的老干部,可她年纪好像也就比自己大六七岁……
而沈韵早已察觉到他的目光,却装作没看见,专注开车。
直到车停在学校门口,她才转头看向他:“到了。”
林和鸣回过神,窘迫地挪开目光,匆匆下车,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弯腰朝车里的沈韵说:“差点忘了,沈队长,谢谢你,要不是你踢开坏人的刀,我可能就受伤了……”
听着他真挚的话语,沈韵冰冷的唇角微微上扬:“应该的。”
看得出来,他是个好学生。
林和鸣关上车门,目送车子离去后准备进学校。
“林和鸣!”
突然,室友刘建红跳出来把他吓一跳,气恼地推了对方一把:“你干吗啊?”
刘建红一脸得意,眼神暧昧:“被我抓住了吧,居然偷偷谈了对象,快说,啥时候开始的?”
第18章
林和鸣懵了:“什么对象?”
“还不承认,人家都把你送到学校来了。”
说着,刘建红用肩膀顶了他一下:“你可以啊,才一个暑假,就跟公安处上了,我打眼一瞧,那女同志长得挺靓啊。”
听了这话,林和鸣顿时臊红了脸,忙摆手:“别胡说,不是不是!她不是我对象,她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。”
刘建红一脸不可思议:“刑警?还是大队长!?”
在他的印象里,除非是重大案件,普通老百姓还真碰不上刑警。
而且看那女人,顶多也就二十七八,居然就当上了大队长。
眼看刘建红又要误会,林和鸣忙把自己着急回学校误上坏人车的事说出来。
刘建红听得心惊肉跳,也替他捏把汗:“该说你运气差还是好呢,差到差点丢了命,好呢不仅遇到刑警,还遇到了军区团长。”
林和鸣也心有余悸:“是啊……”
幸好遇上沈韵和汪团长。
交完学费后,林和鸣想起还没跟父母报平安,立刻去学校传达室给家里打电话。
几声嘟后,那头传出林母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“哪位?”
“妈,是我。”
“和鸣啊?你到学校了?”
林和鸣嗯了一声,决定还是不把今天的事告诉母亲,免得她担心,只说:“到了,你和爸注意身体。”
谁知道林母话锋一转:“你别惦记我和你爸的身体,多考虑考虑你的终身大事吧。”
听到这话,林和鸣顿时垮了脸:“妈,我还年轻,而且还在上学呢……”
“你都二十一了,你看看陈阿姨、李阿姨他们的女儿儿子,跟你年纪差不多,孩子都会叫人了,再说了,你念的这个播音专业,毕业了能吃国家饭吗?”
林母叹了口气,语气强硬了几分:“正好,我让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她是我小学同学的女儿,也在济北,干的还是公安,就是年纪比你大几岁,不过也不要紧,女大三抱金砖,我已经跟她妈商量过了,后天下午就让你们见一面。”
林和鸣一下懵了:“妈,你怎么擅自替我做决定啊,而且后天下午我还要上课呢!”
“这事儿就这么定了,到时候打扮得帅气点。”
撂下这话,林母便挂断了电话。
“妈?妈!”
林和鸣气得直握拳,放下听筒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母亲什么都好,就是在婚姻方面总坚持要先成家后立业。
他皱眉揉着额头,思索着后天该怎么办。
公安?
莫名的,他想起了沈韵……
“和鸣!打完没啊?再不走就打不上好饭菜了!”刘建红催促道。
林和鸣回过神,忙跑过去:“来了!”
……
次日。
公安局,办公室。
沈韵大步走进来,顺手脱掉外套:“浩子,姚荣的审讯结果怎么样?”
一整夜没合眼的王浩瞪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骂道:“他真是粪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一晚上愣是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沈韵翻阅案卷,眉头紧锁。
抛开被救的林和鸣,济北一个月内已经发生了五起年轻男性和女性被害的案子了。
这事闹得人心惶惶,如果再不快点破案,肯定会对社会造成不小的影响。
直觉告诉她,姚荣并不是凶手,可如果不是,那姚荣带走林和鸣是打算送去给谁……
沈韵正分析着,王浩突然说:“沈队沈队,你昨天救的那个男学生来了!”
第19章
沈韵转头望去,只见林和鸣与另一名男孩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锦旗,他往里瞧着,目光落在沈韵身上时,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。
刘建红热情地拉着林和鸣过去,像长辈般不住道谢:“多谢公安同志昨天救了和鸣,太感谢了!”
边说还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紧张冒汗的林和鸣。
林和鸣心里后悔极了,不该听刘建红的,来做锦旗送沈韵,面对这么多人,他真不好意思……
但都到这儿了,只能硬着头皮把锦旗递给沈韵:“那个……沈队长,谢谢你。”
沈韵扫了眼锦旗,红底黄字上写着“除暴安良,人民卫士”八个字。
再看林和鸣,视线一碰,他就像受惊小猫般躲开了。
刘建红大大咧咧地打量沈韵。
乖乖,这公安同志近看更英气飒爽,要是放在学校,其他小伙子看了不得迷糊……
办公室其他同事心里羡慕不已。
沈韵模样好,还是刑警队大队长,不少人都明里暗里对她示好,但她都一本正经地拒绝了。
他们这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,别说找对象,连男同事都难相处。
“谢谢。”沈韵大大方方接过锦旗,“最近济北不太平,你们年轻,外出一定要结伴,少去人少的地方,警惕陌生人。”
她声线清冷,说起这些告诫时像在汇报工作,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听。
林和鸣和刘建红听着,像好学生般点头。
想着沈韵还要工作,林和鸣没多留,拉着刘建红赶紧走了。
见两人离开,王浩啧声摇头:“这两小伙,看起来恋恋不舍呢,沈队还真是受欢迎……”
一旁同事笑着怼:“先不说办案能力,就说沈队这模样,铁定招男同志喜欢!”
沈韵啐了口:“一边去!”
沈韵收起锦旗,坐下继续看案卷:“准备一下,十分钟后开案件分析会。”
公安局外。
刘建红拉住健步如飞的林和鸣:“你走那么急干啥?我还想多看看呢!”
“他们要工作,咱别打扰。”林和鸣无奈叹气。
刘建红才反应过来,他们不是调解小纠纷的公安,有更重要的事。
他撇撇嘴,挽住林和鸣的手:“反正出来了,咱去逛逛百货大楼吧,我想买新衣服。”
林和鸣却摇头:“我得去趟医院。”
汪团长也救了他,都给沈韵送锦旗了,也得向汪团长表示感谢,毕竟她还受了伤。
跟刘建红道别后,林和鸣买了水果去了医院。
正值午饭后,医院走廊很安静。
按昨天的记忆,林和鸣找到汪念曦的病房,可刚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人哽咽声。
“为什么?明明前两天你还说爱我,怎么突然就变了?”
他顿时停住脚,觉得来得不是时候。
犹豫着要不要先走,汪念曦淡淡的声音就传了出来。
“我说了我们不可能,而且我真正爱的人,他叫林和鸣。”
第20章
林和鸣心跳一滞,半天没缓过神。
汪团长这话是什么意思?
真正爱的人,是他?
可他们才见过一面啊!
没等林和鸣反应,病房门忽然被打开,一个男人跑了出来,他闪躲不及,被撞得连退几步,手里的水果差点飞出去。
唐航心情本就不好,又被挡了路,下意识想骂,可想到汪念曦还在,硬生生止住了。
抬头一看,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,模样俊俏,手里提着水果。
唐航愣了愣,想起刚才汪念曦说的“林和鸣”,顿时变了脸:“你是谁?”
林和鸣揉着被撞疼的肩膀,对对方突然的敌意有些反感:“我来看汪团长……”
听见熟悉的声音,病房里的汪念曦心一颤,下意识出声:“和鸣?”
亲昵的呼唤让林和鸣和唐航都变了脸色。
林和鸣抿抿唇,顶着唐航剜人的眼神走了进去。
抬眼望去,汪念曦坐在病床上,她似是一夜没睡,眼睛里布满血丝,下眼睑也有些发青。
而她的目光就像火炬,又似深不见底的汪洋,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。
林和鸣很不自在,但还是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:“汪团长,昨天太匆忙,没来得及买啥,别嫌弃……”
汪念曦望着他,无数记忆再次涌上心头。
她控制不住地想去牵他的手,却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不行,现在的林和鸣跟自己只是一面之缘,不能吓着他。
看他满头的汗,脸也被晒得红扑扑的,汪念曦心不觉一软:“谢谢,坐着歇会儿吧。”
林和鸣瞄了眼门外,缓缓坐下。
那个男人好像走了……
“你……在哪儿上学?”汪念曦轻声问,试探的语气透着微不可察的小心。
现在的林和鸣,她很想了解。
林和鸣短促地“啊”了一声:“我是济北大学的,学播音主持。”
汪念曦眸光闪烁,他上了大学,学的还是自己喜欢的……
顿了顿,她又问:“你是济北人?还是考到这儿的?”
“考到这儿的,我父母都是苏市人。”
林和鸣回答得很认真,可回过神,却又感觉对方好像有意在了解自己。
气氛有些微妙。
正当汪念曦犹豫着要不要继续问时,去打饭的通信员回来了。
林和鸣暗自松了口气,连忙起身:“那汪团长,我先走了,真的很感谢您救了我,改天我再来看您。”
说着,微微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。
他走得很快,像是着急逃离一样。
汪念曦想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,人就已经走远了。
她皱起眉,眼底划过一抹失落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自己跟林和鸣之间有了种说不出的隔阂,她想靠近,他却想远离。
可转念一想,他们现在还不熟,不能操之过急。
通讯员像是看出了什么,胆大地问:“团长,您是不是对那位男同志有意思?”
汪念曦没说话。
通讯员暗自发笑,团长经常解决部队里大龄战士的婚姻问题,可她自己至今都还没着落呢……
汪念曦看向桌上林和鸣送来的水果,深沉的眼眸渐渐坚定。
这辈子,她一定要好好对林和鸣!
第21章
凌晨时分。
沈韵回到家中,刚推开家门,就看到沈母披着衣服从房间走出来。
“妈,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呢?”
沈母打了个哈欠,“起来喝口水,对了,你最近怎么每天都忙到一两点才回来啊。”
“有个案子正在查。”
沈韵倒了杯热水,递给沈母。
沈母接过,刚要喝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准备回房洗澡的沈韵招招手,“对了,你过来,我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连熬了两个通宵,沈韵已经疲惫不堪,但还是坐了过去,“怎么了?”
“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小学同学的儿子吗?他在济北大学读书,正好开学他来了,你们见一见,就在明天……”
沈母顿了顿,看了一眼挂钟,“哎呀,都快到明天了,应该是今天下午,你请个假,我带你去见见他。”
听到这儿,沈韵顿时没了耐心。
她揉着眉心,缓解着疲惫,“妈,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操心啊?你都二十七了,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上小学了。”沈母忧心忡忡地拍了拍她的手臂,“这回就听妈的,就算你不想成家,也跟我去见见他,咱不能没礼貌。”
沈韵有些烦闷,虽说她现在在众人眼中是老姑娘了,但实在是没有找对象的心思。
于是便随便敷衍了两句,“再说吧,这几天我得忙着案子,妈,您早点睡。”
说完,直接起身回了房间。
见女儿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沈母无奈叹了口气。
洗完澡,沈韵躺在床上,思绪又开始在案子中游走。
五个被害人都有个共性,年龄在二十岁到二十三岁之间,模样都很不错……
这是否意味着凶手有某种癖好,专挑这种类型的男孩下手?
忽然间,她不由想起林和鸣。
她只见过他两面,他还总是脸红。
困意袭来,沈韵丝毫没考虑沈母说的“相亲”,准备一早亲自去审讯姚荣。
……
上了一上午课的林和鸣很是疲惫,全然忘了林母让他去春景路的来客饭馆跟别人见面的事。
回到宿舍,他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。
正往头上抹发蜡的刘建红看了他一眼,嬉笑道:“看来魂儿还在家呢!”
林和鸣虚虚嗯了一声。
“对了,你昨天不是说你妈让你今天下午去相亲吗?”
刘建红来了兴致,直接把人拉起来,“来来来,我给你搞个造型。”
说着,拿出摩斯摇了摇,给林和鸣头上喷上,手抓了几下,瞬间林和鸣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刘建红看着自己的成果,嘴里还不忘夸赞:“你长得帅,随便搞个发型也算是锦上添花了。”
林和鸣却躲开了,猫回了床上,“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去。”
刘建红耸耸肩,拿起镜子继续给自己捯饬,“你要不去多没礼貌,反正就见见,又不会少块肉,万一她长得跟沈队长差不多,你不是赚了?”
林和鸣脸一热,“你胡说什么呢!”
“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?昨天你看沈队长那眼神都快拉出丝了,怕是有人情窦初开,想对恩人以身相许了。”刘建红嘿嘿一笑。
林和鸣更觉脸烧得厉害,“哪有,汪团长也救了我啊!”
“昨天我就该跟你一块去医院,瞧瞧那个汪团长什么模样。”刘建红朝他挑挑眉,“不说也是个女人嘛?她有沈队长好看吗?”
林和鸣想了想,“她们俩不太一样……沈队长是那种疏离的美,看起来是外冷内热的,而汪团长眉目虽然很温柔,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冷意。”
“行了行了,反正下午的课也不重要,我给你捯饬捯饬,去会会你那相亲对象!”
第22章
下午两点。
经过六个小时的审讯,沈韵攻破了姚荣的心理防线,成功从他口中得到线索。
“姚荣说他从没见过凶手的样子,每次把人带过去后就去不同的地方拿钱,甚至连藏钱的位置都五花八门,可以看出,凶手警惕性极高,且有严重扭曲的反社会人格,大概率是有前科的……”
沈韵看着一个月内五起凶案发现尸体的地图,食指轻叩着额角,眉头深锁。
经过勘察,三个地点都不是凶杀现场,那凶手会在哪儿把人杀害后,又把尸体抛得那么远呢?
王浩摩挲着下巴,有些担心:“姚荣被抓,他应该是得到消息了,我最担心他趁着这段时间逃走。”
沈韵看着地图,眸光一眯。
其他人察觉到,心登时都提了起来,沈韵这样的专注,一般是发现了什么。
沈韵将地图放在桌上,声音冷沉:“你们看,五个被害人的尸体几乎是呈弧形放射状被抛到各个地点,也就是说凶手能完成作案,一定距离五个抛尸点都不远。”
听她这么说,王浩等人仔细一看,脑海中纷纷将抛尸点朝同一个方向延伸。
“来客饭馆!?”
沈韵眼神一沉:“以最快的速度过去,浩子,你带老李他们蹲守饭馆周围所有巷子,齐岩,你跟徐文海他们去转移饭馆周围的老百姓。”
“是!”
一下子,整个大队都忙了起来。
天色阴沉。
一辆军绿吉普缓缓驶入春景路。
正在开车的通讯员看了眼后视镜:“团长,医生说最好还是再观察几天,您这么快出院,怕会影响身体。”
汪念曦却不在意,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济河:“当兵的,这点伤怕什么。”
河水很平静,但因为天空乌云密布,水面也像是块灰色的绒布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林和鸣就是在这里为了救人才淹死的……
想到这儿,心好像再一次被揪住,哪怕在这个世界,那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汪念曦将视线放在另一边,不忍再看。
可透过车窗,却在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停车。”
风迎面吹来,让林和鸣不由搓了搓手臂,他嘟囔道:“奇怪,怎么感觉有点冷……”
“和鸣。”
他闻声转身,诧异地睁大了眼;“汪团长?您这么快就出院了?”
汪念曦嗯了一声,看着他的眼神流露着柔情:“我回军区正好路过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林和鸣尴尬,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见相亲对象的,只说:“我跟同学出来玩的,他去供销社买东西了,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话音刚落,一辆红色桑塔纳车突然停在两人身边。
林和鸣望去,眸色亮了亮:“沈队长?”
沈韵从车上下来,她没有穿警服,深蓝色短袖,虽然宽松,但隐约能感觉到衣服下的身姿,黑色长裤衬得她的腿又直又长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
察觉到林和鸣对沈韵的注视,汪念曦脸色微沉。
沈韵也有些惊讶,没想到前天昨天都各打过照面的两人都在这危险的地方。
汪念曦是军人,倒不用担心,但林和鸣……
她抿抿红唇,几步上前轻轻抓住林和鸣的手腕:“先跟我走。”
林和鸣还没反应过来,另一只手也被攥住,回过头,撞上汪念曦愠怒的眸子:“站住!”
刘建红从供销社赶回来,看到穿着军装的汪念曦和便装的沈韵一人一边抓着林和鸣的手,惊掉了下巴,嘴里的冰棍‘啪嗒’掉在地上。
这什么情况?
一个军人一个刑警,在争对象!?
第23章
“沈队长,男女有别,在大街上和林和鸣拉拉扯扯的,这样不太好吧。”汪念曦语气不轻不重,却透着一股压迫感。
在她看来,林和鸣注定是自己的,她绝不能容忍别的女人过分亲近他。
听了这话,林和鸣愣住了。
他和沈韵男女有别,和汪念曦就不是了吗?而且汪念曦这语气,怎么像是把自己当成她的私有物品了。
沈韵察觉到汪念曦话语中的不对劲,但表情依旧平静:“汪团长误会了,我只是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汪念曦闻言皱起眉,才意识到对方没穿警服。
刑警穿便装,若不是下班,那应该是有重要任务。
想起通讯员说的近期命案,加上前天林和鸣的危险遭遇,她立刻明白了。
但看到沈韵抓着林和鸣的手,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。
林和鸣则想起昨天在医院病房外听到汪念曦和那个男人的对话,便主动抽出手。
掌心一空,汪念曦的心好似也被挖去了一角。
沈韵瞥见不远处发愣的刘建红,朝他喊道:“上车。”
说着,拉着林和鸣上了车,刘建红呆呆地应了一声,也跟着上了车。
林和鸣余光看向汪念曦,只见她站在原地,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自己,里面满是让他捉摸不透的深情。
“沈队长,我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刘建红终于反应过来,忍不住问道。
“先送你们去公安局。”沈韵专注地开着车。
林和鸣立刻说:“沈队长,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们回学校?”
话音刚落,一辆三轮车突然从右侧冲来,沈韵连忙踩下刹车。
由于惯性,后座的林和鸣和刘建红狠狠撞在车座上,两人都开始眼冒金星。
“怎么回事啊?”刘建红龇牙咧嘴地揉着头。
“你们别下车。”
考虑到这段路行人稀少,沈韵叮嘱了一句才下车去查看。
三轮车上空无一人,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……
顺着三轮车冲出的方向看去,是个小巷子。
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,准备过去探查,但想到车上还有两个年轻人,慢慢放下了手。
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保证他们的安全。
沈韵将三轮车挪到一边,转身上了车,重新启动车子。
看到她一脸严肃,又想起这些日子的凶杀案,林和鸣和刘建红开始害怕了。
“沈队长,不会是有坏人盯上我们了吧?”刘建红抓着林和鸣的手,哆嗦着问。
透过后视镜,沈韵看到林和鸣虽然在尽力保持冷静,但渐渐苍白的脸还是暴露了他的胆怯。
沈韵抿了抿唇:“没事的。”
踩下油门,车子一路往公安局驶去。
将两人送去公安局后,她立刻赶回客饭馆,刚下车,王浩就气急败坏地走过来:“沈队,我们来晚了,人昨晚就跑了!”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沈韵紧拧着眉。
“是来客饭馆的厨师,叫吴兴国,二十八岁,八年前因盗窃被判七年,一年前出狱后一直无所事事,两个月前,饭馆老板看他手艺不错,工资要得不多,就招了他。另外,我们在吴兴国房间里找到这个。”
说着,王浩递来一张约莫五寸的照片。
沈韵接过来一看,眸色瞬间收紧。
照片里的人竟然是林和鸣!?
第24章
“照片是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,而且……”
王浩脸上露出一丝嫌恶,又压低了声音:“床上到处都是卫生纸,看来那家伙没少对着这照片干那事,真他妈恶心。”
听了这话,沈韵面色骤冷。
照片里的林和鸣清秀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容,这样清爽干净的男孩,吴兴国那种变态畜生也好意思肖想。
“市外已经进行了严格的布控,他应该暂时还在市里,通知下去快速摸排,尽快把人找出来。”
“是!”
天越来越暗,几声闷雷过后,开始下起雨。
公安局。
刘建红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下午,早就坐不住了,正想拉着林和鸣去问能不能回学校,沈韵来了。
林和鸣连忙站起来,紧张地打量她。
好像没受伤……
他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沈队长,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啊?”刘建红无奈地问。
沈韵看向林和鸣,不巧又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,他瞥到别处,脸颊飞上了红色。
他怎么那么容易脸红?
她抿下微扬的嘴角,朝刘建红说:“你可以先回去,但他得暂时留下来。”
林和鸣愣了:“为什么?”
“案子可能和你有关,我们需要你的配合。”沈韵简单地解释了一句。
刘建红担心起来,好在现在林和鸣还算镇定,把他劝回了学校。
等刘建红走后,王浩走了进来,跟沈韵互视一眼后,两人一块坐下。
“同学,你别紧张,我们只是问问你关于凶手的一些事。”王浩露出和善的笑容。
“凶手?”林和鸣懵了。
他一放暑假就回家了,前天一回来就遇上那事,根本不知道凶手的事。
沈韵拿出一张一寸的照片:“他叫吴兴国,你认识他吗?或者见过他吗?”
林和鸣看去,照片实在模糊,只能隐约看见男人的轮廓。
见他陷入沉思,沈韵和王浩也都没说话,静静让他理着记忆。
将近一分钟,两人才见男孩拧成结的眉头展开,眼神也亮了。
林和鸣声音拔高:“我想起来了,在火车站的时候,我给过他钱和票!”
“火车站?”沈韵眯了眯眼。
林和鸣点点头:“那天放假我准备回苏市,我记得雨很大,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路边淋雨,他穿得很破,右手还受了伤,我觉得他可怜,就把伞给了他,还给了他钱和一些票。”
听到这话,沈韵和王浩互看一眼,都不约而同皱起眉。
看来是林和鸣的善心让吴兴国这个变态对他惦记上了,但因为找不到他,所以才会对跟他差不多类型的男孩下手。
又问了些其他问题缓解了林和鸣的情绪,两人才出去。
“看样子,吴兴国这家伙是畏罪潜逃了。”
王浩刚说完,沈韵就否定了他:“不,他还在盯着林和鸣。”
“他都暴露了还敢作案?”
想起不久前送林和鸣和刘建红来公安局时,那突然冲出来的三轮车,沈韵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吴兴国杀人手段残忍,很有可能走极端,他们得靠林和鸣把人引出来,还得要保证好他的安全。
看了眼外头的天,沈韵摘下帽子扔给王浩,转身又走进休息室。
见林和鸣捂着肚子,还吞咽了两下,她问:“饿了?”
林和鸣怔了怔,忙摇摇头:“不……”
可话还没说完,肚子就“咕咕”地叫起来。
气氛顿时有些尴尬。
第25章
林和鸣感觉脸颊像被火灼烧,不敢正视沈韵。
早上只吃了两个包子,因太困中午没吃饭就回宿舍睡觉,却被刘建红拉出去,没见到相亲对象,却碰上了汪念曦,还被沈韵带到了公安局。
折腾了近十个小时,他确实有些饿了……
看着林和鸣尴尬的样子,沈韵觉得挺有趣,但脸上依旧冷峻:“我刚好下班,送你回学校。”
听沈韵要送自己,林和鸣眼睛一亮,又忙摆手:“不不不,太麻烦你了……”
“除了睡觉,你现在不宜单独行动。”沈韵委婉透露他的处境。
林和鸣一愣,难道自己真被凶手盯上了?
“走吧。”沈韵转身,示意他跟上。
林和鸣呆呆地应了一声,起身跟着。
路过办公室时,同事们纷纷伸长脖子看,像看稀奇事一样。
“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,沈队居然这么早就走!”
“你没看见她带着那个男大学生吗?这是要当护花使者了。”
“沈队早点成家好啊,解决了终身大事,她也少折腾咱们……”
王浩看着两人走出去,心里乐开了花。
他和沈韵同年进刑警队,关系很好,看得出沈韵挺关注林和鸣的,刚刚问话时,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小伙子。
没想到沈韵也有这么一天。
天色渐暗。
往济北大学的桑塔纳突然在半道停下。
林和鸣回过神,发现旁边是个国营饭店。
他诧异转头,正准备问为何停这儿,沈韵就打开车门:“下车吧。”
“啊?可这儿……不是学校啊。”林和鸣嘟囔一句,还是跟着下车,只见沈韵往饭店走,还转头示意他跟上。
是要吃饭?
“沈队长,我还是回学校吃吧……”
“这个点,食堂应该没饭了,我也饿了,一起吃吧。”
听沈韵这么说,林和鸣犹豫一下,跟着进去。
刚坐下,沈韵就把菜单推到林和鸣面前:“想吃什么就点。”
林和鸣摇摇头:“还是沈队长点吧,我吃什么都行,不忌口的。”
沈韵顿了顿,没多说,扫了眼菜单:“酸溜土豆丝,红烧鱼,麻婆豆腐,清炒小白菜,再来个回锅肉,谢谢。”
服务员记好菜便走了。
“会不会有点多?”林和鸣担心两个人点这么多菜会浪费。
“不多,我饭量大,吃不完打包给你带到学校。”
看到沈韵面不改色地说这话,林和鸣忍不住笑了,却又很快收住。
沈韵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,压了压唇角,没说话。
菜上齐后,两人各自吃着饭,一直沉默。
直到快吃完时,沈韵才开口:“你跟汪团长很熟吗?”
今天汪念曦那话里的意思越听越不对味,好像林和鸣是她很重要的人一样。
林和鸣立刻否认:“没有,汪团长就是救了我那天,我才认识她的。”
说到这儿,他又想起病房外听到的话。
汪念曦说她真正爱的人是他,可两人总共见了两次而已。
沈韵嗯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林和鸣抬眼偷偷打量沈韵,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。
她不会误会了吧?
正这么想,沈韵突然问:“你有对象吗?”
第26章
林和鸣差点被噎住,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正经的沈韵:“没,没有……”
沈韵放下碗筷,像是要讲一件重要的事,刚张口,一道尖锐的男声突然响起。
“念曦,这不是你救的那个男学生吗?原来他有对象啊。”
两人转头看去,只见汪念曦站在柜台边,身旁还站着个男人。
林和鸣认出来了,这不就是昨天在病房跟汪念曦说话的男人吗?
汪念曦没想到会在这儿又遇见林和鸣,更没想到他居然会跟沈韵一起。
一种被抢夺的感觉攀上心头,让她的脸色越发难看。
唐航趁机挽住汪念曦的手,刻意道:“他们很般配啊,是不是?”
汪念曦神色一冷,直接抽出了手,径自走向林和鸣,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:“怎么没回学校?”
见自己被撇下,唐航脸上闪过一抹难堪,瞪着林和鸣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。
林和鸣没察觉到唐航阴狠的目光,只是疑惑汪念曦为什么会是一副跟自己好像认识很久的模样。
“……我跟沈队长吃饭,一会儿就回去啊。”
沈韵没有说话,微微歪着头,姿势有些慵懒,可凌厉的眼神在面前的三人身上已经转了好几圈。
汪念曦看了眼沈韵,头一次不愿意把好脾气给别人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唐航有些急了,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:“念曦,你不是答应了陪我一起吃饭吗?”
汪念曦皱起眉:“你说你有重要的事说,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。”
又被拉了面子,唐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。
一听汪念曦要送自己,林和鸣直接摆手:“不用了不用了……”
沈韵站起身,径自走向柜台结账。
林和鸣一看,也起身跟过去,朝汪念曦说:“沈队长会送我的,不麻烦汪团长了。”
说完,跟着沈韵就出去上了车。
汪念曦心登时收紧,痛意一点点蔓延开。
林和鸣似乎是在刻意疏远自己……
难道在这个世界,两人真的不会像以前那样走到一起吗?
上了车后,林和鸣摸了摸口袋,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出来太匆忙,根本没带钱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:“抱歉啊沈队长,我今天没带钱,明天我会把饭钱还给你的。”
沈韵倒是不在意:“不用,就当是我请你,你也帮我查了案。”
顿了顿,话锋忽的一转:“另外,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林和鸣疑惑地看着她:“什么事?能帮的我一定帮。”
看着他明亮的眼眸,沈韵心神微动,头一次自觉有些窘迫地移开了视线:“……以后再说,现在还不急。”
林和鸣嗯了一声,乖乖坐好。
或许是因为精神紧绷了一整天,他没一会儿就打起盹儿来,头一点一点的。
沈韵看了他一眼,不露声色地降低了车速。
二十分钟后,车在济北大学门口停了下来。
沈韵率先下车,轻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不自觉放轻了声音:“醒醒,已经到了。”
林和鸣睁开眼,惊觉自己睡过去了,连忙下车,可脚刚一沾地,一个没站稳,整个人很不文雅地向前扑倒。
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,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撞进了一个柔软的胸膛中!
第27章
“你没事吧?”
头顶传来动听的声音,林和鸣愣愣抬起头,瞬间跌入女人深邃如渊的眼眸中。
他像被点燃尾巴的猫,猛地蹦开:“对,对不起!”
林和鸣感觉脑袋一片混乱,不敢再看面前的人,可那淡淡的皂角香仍在鼻尖萦绕,让他莫名燥热。
看着男孩,沈韵心里涌起一股柔情,但面上语气依旧淡淡的:“没摔着就行,快进去吧。”
“……嗯,沈队长再见。”林和鸣不好意思再待下去,挥挥手转身跑进学校。
直到那身影消失,沈韵才靠在车门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衔在嘴里点燃。
烟雾缭绕中,她的眼眸格外明亮,复杂的情绪开始翻涌。
吐了几个烟圈,她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手。
腰……有点酸。
当这个念头冒出来,沈韵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正经,居然对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小伙子有这种想法。
可想起那张清秀泛红的脸,她心里却有种从未有过的波动。
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,痒痒的。
半晌,抽完整支烟,沈韵才上车回家。
宿舍里。
刘建红还在为林和鸣担心,见他回来,立刻扯住他准备关心一番,但见他红着脸,嘴角还挂着笑,顿时一头雾水。
“和鸣,你不是被卷进凶杀案了吗?怎么看着像谈恋爱了似的。”
林和鸣回过神,忙收敛笑容:“没有,就是……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。”
刘建红哼了一声,忍不住又问:“是不是沈队长送你回来的?”
“嗯……”林和鸣点点头,想起刚刚那个意外的拥抱。
幸好是晚上,校门口没人,要是白天被人看见,他估计都不好意思出门了。
刘建红一下被转移注意力:“哎哎哎,今天怎么回事啊?那个穿军装的是不是救你的汪团长啊?”
听到汪念曦的名字,林和鸣微微蹙眉:“对。”
“她看起来也好年轻,长得也好漂亮啊……”刘建红一脸羡慕地看着他,“果然是长得漂亮招人喜欢啊。”
说着,又凑过去贼兮兮地问:“告诉我,你喜欢哪个?”
林和鸣瞪了他一眼:“你又胡说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,你比较中意哪个。”刘建红扁扁嘴。
林和鸣没搭理他,翻出衣服准备去洗澡,心里却又想起在饭店时的事。
他实在想不通,汪念曦为什么像是跟自己是旧相识,而且还……
越想,林和鸣越觉得烦躁,再想到刘建红刚才的问题,他脑子里居然浮现出沈韵的模样。
他心跳微顿,比起汪念曦,自己好像更乐意亲近沈韵……
不对,他在胡思乱想什么?沈韵对自己只是对老百姓的那种关心照顾,他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?
林和鸣几次深呼吸,把不该有的念头全甩出去才端着脸盆出宿舍。
另一边,沈韵刚回到家,就看见母亲铁青着脸坐在客厅。
她才想起母亲说今天下午相亲的事,知道自己躲不过母亲的教训,便一脸无所谓地坐了过去。
“不是让你下午请假,我带你去见人家小伙子吗?”沈母劈头盖脸责问,“你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是不是?”
沈韵揉着额角,冷不丁地说:“妈,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。”
停了顿,她声音坚定了几分:“我已经有对象了。”
第28章
沈母愣住,刚要烧起的怒火一下子熄了:“有对象了?啥时候的事儿?怎么没听你提起过?他叫什么名字?是干什么的?哪里人?父母什么工作?”
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询问,沈韵头疼不已:“这几天谈好的,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,下次我带他过来见你。”
说完,也不顾沈母求知的迫切心情,她起身就回了房。
沈母心里是半喜半忧。
喜的是女儿终于开了窍,肯谈对象了。
忧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同学交代,明明之前自己口口声声说女儿没对象,现在突然又有了,她怎么好意思跟老同学说啊……
想到这儿,沈母沉叹了口气。
……
军区大院。
墙上的挂钟慢慢指向一点,风透过窗隙,吹进空旷的房间。
原本熟睡的汪念曦突然惊醒,她喘着粗气,冷汗大颗从额头滑落,眼中满是未退的惊惶。
环顾四周,一片漆黑。
慢慢地,她回过神,却发现心脏的疼痛丝毫没有减弱。
不过几个小时,她竟然做了三个梦。
一个是梦见林和鸣在水中挣扎,她想救他,可她抓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河面。
一个是梦见自己白发苍苍躺在床上,身边只有同样两鬓斑白的林和鸣,她抓着他的手,无法控制地喊出了“航哥”。
林和鸣哭了,沧桑的双眼有无奈、委屈和悲痛,更多的是自嘲,仿佛在嘲笑自己倾尽一生,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影子。
而另一个梦就是林和鸣站在自己面前,挽上了别的女人的手,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每一个梦,都像把利刃穿透汪念曦的胸口,入骨的痛。
打开灯,望着空荡的房间,她微红的双眼浮起一丝坚定。
无论如何,她再也不能重蹈覆辙!
……
因为沈韵的话,林和鸣这一个星期除了上课就是宿舍和食堂,再没出过校门。
刘建红是个爱玩的性子,但也害怕被坏人盯上,只能跟着他一起憋在学校里。
这天,林和鸣吃完饭正准备去阅览室,身后突然传来汪念曦的声音。
“和鸣。”
转身看去,一身军装的汪念曦正朝自己走来。
林和鸣愣住,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。
可汪念曦明明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为什么他莫名会觉得膈应?
秉着礼貌,他还是打了招呼:“汪团长,您怎么来这儿了?”
语气里的疏离让汪念曦心头微紧,但还是平静掩去:“路过,想到你在这儿念书,就过来看看。”
顿了顿,忽然从口袋拿出一支钢笔:“这个是派克钢笔,你应该用得到。”
看着那黑亮的钢笔,林和鸣一下没反应过来。
不是路过进来看看吗?怎么突然送起东西来了?
他又是一通拒绝:“无功不受禄,何况汪团长救我的事,我还没报答呢,怎么好意思再受您的东西啊。”
两人说话间,已经有不少同学看过来了,那些眼神让他很不舒服。
见林和鸣拒绝,汪念曦皱起眉:“和鸣,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眼前男孩的视线突然穿过自己,目光也亮了些。
汪念曦还没反应,林和鸣就越过自己,朝身后跑去。
转过身,才发现林和鸣正在跑向沈韵……
第29章
“沈队长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林和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,好像他们三个人从那天起就总能撞在一块。
可看到沈韵,他眼中却是自己都没发觉得欣喜。
沈韵看了眼不远处目露不甘又痛心的汪念曦,才将视线落在林和鸣身上:“刚来,有两件事找你,你现在有时间跟我去趟公安局吗?”
林和鸣点点头:“有的。”
说完,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朝汪念曦挥挥手:“汪团长,我要跟沈队长去公安局一趟。”
汪念曦一噎,又一次看着林和鸣跟沈韵离开。
而这一幕,跟那晚的梦竟然那样相似。
她捏紧了拳,突然有些无力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做,才能让自己更靠近林和鸣,让她更无措的是,林和鸣似乎也很不乐意自己的靠近……
出了校门,林和鸣坐上了沈韵开来的桑塔纳,一路往公安局去了。
“凶手已经抓到了。”
听见沈韵这么说,林和鸣愣了一下,不觉替她高兴起来:“那太好了,你们案子可以结了。”
顿了顿,又皱起眉:“不过,他怎么能那么狠心,杀了五个男孩……”
“心理扭曲。”
沈韵并没有过多解释,她怕林和鸣会认为是他自己的善意导致吴兴国犯罪的,所以只能选择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。
毕竟善良没有错。
把林和鸣带到公安局,让他指认了一次后,沈韵才让人对吴兴国进行最后的审讯。
签完确认书,林和鸣忍不住问:“沈队长,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吗?还有件事是什么?”
沈韵少有的僵了一下,扫了圈同事们看戏似的目光,转身走了出去:“出去说。”
林和鸣眼底划过抹疑惑,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直到两人走到走廊拐角,沈韵才开口:“我想请你暂时假装我对象,去见见我妈。”
听到这话,林和鸣瞪大了眼:“假装你对象?”
他耳尖不由红了些,显得有些犹豫:“可……”
“我知道这个忙的确有些唐突,但我实在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沈韵握拳挡住嘴,轻咳了两声,也不自在地偏过头。
要不是母亲每天催,她也不会拉下脸让林和鸣假装自己对象去骗他。
毕竟局里的男同事,母亲都认识,真要带回去,保准第二天整个单位都要传遍。
沈韵可不想节外生枝。
面对沈韵这番话,林和鸣咬了咬牙,轻轻嗯了一声: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去?”
沈韵微微一怔,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。
察觉到对方诧异的目光,林和鸣解释:“我不是还欠着沈队长一顿饭吗,这个就当还那顿饭的情吧……”
闻言,沈韵心莫名一软:“好,你下午还有课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五点半我去学校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一来一回,定下了‘见家长’的时间。
沈韵看了眼手表:“那我现在送你回去吧。”
林和鸣摇摇头:“不用了,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?我自己回去就行,一会儿你肯定很忙,不耽误你时间啦。”
说着,朝她摆了摆手后就跑了。
看着男孩的背影,沈韵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“啊哈!咱们铁面无私的大队长居然笑了!”
第30章
王浩突然跳出来,一脸抓住把柄的表情。
看见他,沈韵的笑顿时就消失了,又恢复了以往面无表情的模样:“事做完了?”
王浩嘿嘿一笑:“事儿永远都做不完,沈队,结婚的时候记得请咱们兄弟几个喝喜酒啊。”
沈韵抿抿红唇,什么话都没说地走开了。
另一边。
林和鸣回到宿舍,就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。
躺在上铺看书的刘建红一看,惊讶道:“别告诉我你要换宿舍了。”
“什么啊……”林和鸣白了他一眼,拿起一件蓝色的衬衣比在自己身上,“这件好看吗?”
见向来不注重打扮的人居然主动问这个问题,刘建红来了兴趣,立刻下了床:“发生什么事了?你怎么突然想打扮起来了?”
林和鸣嘟囔着,也不好明说:“晚点要去见老同学,就像收拾的好点儿。”
刘建红狐疑看着他:“老同学?什么样的老同学值得你开始这么花心思?”
“你就别问了,快点帮我看看,到底穿哪儿件?”
看林和鸣是正正经经要打扮捯饬一番,刘建红便给他精心选了一套衣服,又给他整了下发型。
很快到了五点半。
换了身便服的沈韵靠在路边的车上,微微歪着头看了眼手表。
高挑的身影让不少男学生频频回头去看,有几个索性站在原地议论着要不要上去认识一下。
“沈队长……”
清亮的声音让沈韵怔了怔,转头看去,目光一怔。
男孩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衣,一条淡蓝色长裤,一双黑皮鞋,乌黑的碎短发,好像还特意抹了摩丝,让他看起来更加精神。
头发是刘建红非要给他搞得,压根不是他平时的风格,因此他有些不自在。
见沈韵看着自己不说话,心登时一沉:“是不是……不太端正,我回去再搞搞头发。”
说完,转身就要跑回学校。
“等等!”
沈韵手疾眼快抓住他的手腕,看到他澄澈的眼眸,她轻咳了两声,别过脸:“不用……很帅。”
听到她肯定的夸赞,林和鸣低下头,难掩眉眼中的雀跃。
上了车,两人偶尔聊了几句,直到车快要驶进小区,林和鸣呀了一声,忙让沈韵停车。
“怎么了?”沈韵不解看向他。
“我不能空手去。”
林和鸣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。
虽说是假装的对象,但也是头一次去拜访沈韵的母亲,两手空空像什么样子。
沈韵轻轻按住他的肩:“不用了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顺着她的视线,林和鸣看见后车座上放着一网兜的水果,两袋麦乳精,还有一箱牛奶。
“让你帮忙,怎么能让你再去破费。”
沈韵替他系好安全带,继续开车。
林和鸣凝着身边话里似是带着笑意的女人,眼神逐渐放柔。
真奇怪,他跟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,顶多算是朋友,可为什么每次跟她在一起,他都感觉到很安心,连心跳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了……
车停了下来,沈韵去解安全带,转目间却见林和鸣盯着自己发呆,有些好笑:“你老盯着我,我脸上有花吗?”
林和鸣回过神,懊恼又窘迫地收回眼神,匆匆下车:“抱,抱歉……”
见她拿上后车座的东西,他下意识要去帮忙:“沈队长,我拿吧。”
沈韵却避开他的手,微微俯身凑到他面前,悦耳的嗓音夹杂着电流似的,震的他耳朵微微发麻。
“记得,在我妈面前要叫我‘沈韵’。”
第31章
沈韵……
林和鸣眼睫微微一颤,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。
沈韵又说:“试着叫一次。”
脱下了警服,她那身凌厉的气势好像也弱了,此刻反倒像个大姐姐,教着一个懵懂的孩子。
望着那双深邃的墨眸,林和鸣薄唇轻动:“沈韵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片羽毛,可落在沈韵心中的水面上,荡开了层层涟漪。
她目光微凝,不知怎么地再次要求:“再叫一次。”
“沈韵。”
林和鸣大胆了些,声音也清亮许多。
沈韵差点就控制不住,抬手去揉他的头。
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,她忙直起身子,用平时的正经遮掩:“好了,上去吧。”
看着女人大步走在前头,林和鸣心情莫名好了许多,他又无声叫了几声‘沈韵’才跟了过去。
一进沈家门,林和鸣便闻到了一股立香的气味。
宽敞的客厅里,他一眼就看见角落桌子上的遗像。
相片中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,穿着警服,跟沈韵有五六分像。
“我妈应该是去买菜了,你先坐会儿。”
沈韵放下东西,又给他倒了杯水,见他看着角落的照片,手微微一顿:“那是我爸。”
林和鸣皱起眉,眼中划过抹心疼:“她跟你一样是刑警吗?”
“不是,他是缉毒警,十二年前在抓捕毒贩的时候牺牲了。”
沈韵语气很平静,似乎早已经从当年骤然丧父的打击中缓和过来了。
听到这话,林和鸣肃然起敬:“我……能给叔叔上柱香吗?”
沈韵愣了瞬后点点头。
得到同意,林和鸣才走过去点燃一炷香,虔诚地拜了拜才把香插上。
他知道缉毒警的辛苦,为了保护人民,他们每一次执行任务都直面生死,为了保护家人,哪怕牺牲了都不能立座碑。
沈韵上前,将燃尽的蜡烛换新:“我之前也想跟爸一样做缉毒警,但我妈不肯,怕我跟爸一样离开她,我就做了刑警。”
“可刑警也很危险。”林和鸣抬头看着她,语速有些快,“你得保护好自己。”
看着他关切的眼神,沈韵心好像都被棉花包裹住了。
除了母亲,林和鸣是第一个这样关心自己的人。
她抿抿红唇,声音无意识地放轻:“我会的……”
话刚落音,‘咔哒’一声,大门被推开,拎着菜的沈母走了进来。
一见里头女儿跟一个帅气男孩站的那么近,一时间愣住了。
沈韵率先反应过来,上前把菜接过来。
林和鸣也很有眼力见地过去打招呼:“阿姨好。”
“你好你好……”沈母打量着他,眼中划过抹满意。
模样不错,举止也大方,但是……怎么有点眼熟。
“妈,这都是和鸣给你买的。”沈韵看了眼桌上的东西。
“和鸣?”
沈母诧异,看着林和鸣的眼神一下亮起来了:“你是林和鸣?”
面对他的反应,林和鸣跟沈韵互视一眼,俨然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沈母又问:“你是不是苏市人,妈妈叫唐兰,爸爸叫林平业?”
这回轮到林和鸣惊讶了:“是,阿姨您怎么知道?”
沈母喜不自胜地拍了拍沈韵的胳膊:“和鸣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学同学的儿子,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!”
第32章
一听沈母的话,沈韵跟林和鸣都愣住了。
“早知道你们已经好上了,我也用不着去跟唐兰道歉,现在还闹了笑话……”沈母气笑了,“说到底你们还是有缘啊!来来来,和鸣快坐。”
说着,就拉着林和鸣坐下来,岳母看女婿似的问:“跟阿姨说说,你咋跟沈韵在一块的,她这丫头,愣是一个字也没跟我透露。”
到现在,林和鸣才弄清楚,原来母亲说的那个小学同学的女儿,竟然是沈韵。
那沈韵不就是他要相亲的对象?
想到这些,林和鸣一下有些语塞,根本不敢去看沈韵,结结巴巴说着:“那个,我跟沈韵……”
“妈,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。”沈韵适时开口解救他。
沈母也反应过来:“对对对,沈韵你好好陪和鸣,妈去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林和鸣也站起身:“阿姨,我去帮你。”
沈母直接把他按回去:“不用不用,你来做客,怎么能让你动手呢,好好坐着。”
说完,拎着菜就去厨房忙了。
沈韵坐下,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。
想到两人居然差点相亲,林和鸣感觉两人的相处都尴尬起来。
“没想到这么巧。”沈韵突然说了句。
他啊了一声,木讷点头:“对啊……”
“吃吧。”沈韵递来削好皮的苹果。
林和鸣双手接过:“谢谢。”
他细细啃着,目光因为微妙的气氛而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。
忽然,他视线停在茶几下一个翻开的相册上。
看到照片中三四岁戴着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脑袋的大盖帽的小女孩,眼神亮了亮:“这是你吗?”
沈韵顿了顿,还是大方地拿了起来:“嗯,我妈没事就翻翻。”
她将相册递过去,又无比自然地接过他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。
林和鸣没察觉她的动作,顺手接过相册便翻起来。
里头都是沈韵从小到大的照片,还有沈母的,因为职业原因,沈父的照片很少。
唯一一张全家福,还是沈母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沈韵,和沈父一起幸福的笑着。
越看,林和鸣越心疼。
他似乎能想象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沈母就会红着眼翻着相册思念着丈夫,沈韵看到父亲照片时落寞和想念的眼神。
不一会儿,沈母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:“和鸣,沈韵,快来吃饭。”
饭桌上,沈母不停地给林和鸣夹菜:“来,多吃点,学校伙食不好吧。”
林和鸣看着碗里的小山,哭笑不得:“谢谢阿姨……”
虽然沈母很热情,但他实在是不喜欢吃豆腐。
不好让沈母为难,他正要夹菜塞进嘴里,沈韵突然倾身把他碗里的豆腐夹走。
林和鸣和沈母都愣愣看着她。
沈韵面不改色:“妈,和鸣不太吃豆腐跟肉,我爱吃。”
沈母这次反应过来:“瞧我,我忘了问和鸣忌不忌口了,和鸣啊,你想吃什么自己夹,下次来你告诉阿姨想吃什么,阿姨给你做。”
林和鸣更不好意思了,但还是悄悄朝沈韵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。
吃完饭,又跟沈母聊了会儿,天就黑了。
在沈母的坚持下,林和鸣答应过几天再过来吃饭。
沈韵送他回学校,下楼时,两人并肩走着。
林和鸣还想着今天的阴差阳错,身边的沈韵突然停下脚步,紧接着,她喑哑的声音响起。
“要不要试试?”
第33章
林和鸣回过头,不偏不倚撞上沈韵汪洋般让人沉溺的眼神。
“试试?”
沈韵走向他,朦胧的灯光照着她平日冰冷的脸庞,勾勒出透着温和的光影。
“试试……处对象。”
她喉间滚动,眉目间淌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二十七年里,她身边不乏有异性,但她的心只扑在学业和案子上,这种话还是第一次说出口。
林和鸣微皱的眸子颤了颤,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面前女人认真的注视告诉他,他没有听错。
沈韵……要跟他处对象!?
心和脑子好像乱了,他紧张眨着眼:“不是说……假装对象吗?”
两人虽然差点相了亲,但这回也只是做个戏,没想到假戏真做了。
沈韵轻轻咳了两声,耳尖难得有些泛红:“我不太会说话,但我清楚,我对你有心思。”
林和鸣这个男孩在这方面总是很腼腆,她便主动挑明了心意。
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林和鸣。
两人明明认识不久,连见面的次数都不多……
又或许,从第一次见到他时,自己就被他那双清泉般的眼睛吸引了吧。
想到这儿,沈韵心里感叹,自己果然还是个俗人。
而林和鸣整个人都僵住了,但却能明显感觉到心里涌上了从没有过的悸动和喜悦,这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花绽放了。
可面对他的沉默,沈韵的心动荡起来,她慢慢握紧了拳:“也许我不是你的最佳选择,因为我的职业,以后可能不能很好的照顾你,如果你觉得不行,我也不勉强……”
“没有!”
林和鸣像是怕她误会,飞快摇摇头,而后郑重说道:“你是英雄,我很敬佩,也很……喜欢。”
沈韵瞳孔微微紧缩,一种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涌向四肢。
她竭力压制,却让声音更加沙哑:“那你答应了?”
林和鸣抬头看着她,认真地点点头。
沈韵紧握的拳慢慢松开,心里也像是卸下了担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: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了几步,林和鸣就感觉手被另一只带着柔软的手轻轻裹住。
他微微一怔,抿唇笑着回握住。
半小时后,车在校门口停下。
“谢谢……”
晚风吹来,夹杂着丝丝凉意,让林和鸣忍不住搓了搓手臂。
沈韵犹豫了一下,终究是没克制内心的想法,伸手慢慢把人抱进了怀里。
林和鸣身体登时僵硬了,可贴在女人让他安心的胸膛前,又逐渐放松下来。
“我不能经常陪着你,但我保证,除了上班,我余下的时间都是你的。”
她说话时,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震动。
林和鸣笑了笑:“我只希望你在每次任务里平平安安的。”
听了这话,沈韵心不觉一软。
但又想起了一件事,她轻轻放开手,握着他的肩膀:“汪团长好像对你挺特别的。”
说话间,她语气含着丝微不可察的酸味。
林和鸣皱起眉:“我感觉到了,可我对她只有感激,没有别的意思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……不过她是军人,应该不会犯纪律性的错误。”
见他都这么说了,沈韵慢慢放下了心。
只要他对汪念曦那个心思,自己也就没必要吃那些干醋了。
“好了,赶紧回宿舍休息吧。”
“嗯,你回去开车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目送林和鸣进了学校,沈韵才上了车。
她握着方向盘,似是还在回味刚刚的拥抱。
半晌,沈韵才找回心神,启动车子远去。
第34章
半个月后。
乘着今天没课,林和鸣去沈家看望了沈母,又做了几个菜,想给沈韵送去。
想着沈韵职业的特殊性,他并没有透露自己跟他在一起的事儿。
而让他松了口气的是这些天,汪念曦并没有来找他。
之前听说市里要开军人代表大会,想着她估计是忙着。
这样也好,要是她过来,自己也很烦恼。
公安局,办公室。
最近没有大案,沈韵便让人照旧翻出以前未破的悬案,进行案件分析。
眼看到了饭点,王浩的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,她正想提醒还沉浸在案卷中的沈韵,便看见林和鸣拎着饭盒紧紧站在门口。
“沈队,你对象给你送饭来了。”
她挑挑眉,示意沈韵往后看。
沈韵转头看去,刚毅的眼神顷刻柔了下来:“你们先吃饭去吧。”
听了这话,王浩几个不干了,纷纷起哄:“哎哎哎,就不能让咱们蹭口饭啊?”
沈韵理都没理,径自起身朝林和鸣走过去:“大老远的,你怎么过来了?”
他脸被晒得红了的,额头上都是密汗。
她皱起眉,有些心疼地帮他擦掉了汗。
察觉到别人带笑的目光,林和鸣腼腆一笑:“今天我没课,就去看阿姨了,顺便做了点饭菜给你,快趁热吃吧。”
休息室里,林和鸣打开饭盒:“我不怎么做饭的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粉丝白菜,土豆炖肉,肉末茄子,还有碗排骨汤。
沈韵夹了块肉放在嘴里,咀嚼了两下才说:“很好吃。”
事实上,有点咸。
林和鸣眉眼一弯:“真的?那你多吃点。”
沈韵嗯了一声,默默喝了一口还算清淡的汤后大口又不失文雅的吃起来。
林和鸣就这样看着,觉得心从没这样满足过。
没想到饭吃到一半,王浩突然急匆匆冲过来:“沈队,来事儿了!”
沈韵面色骤变,直接放下筷子拿起帽子,但还是不忘嘱咐林和鸣:“快回学校吧,好好休息,饭菜留着我回来吃。”
说完,带着王浩大步离开。
林和鸣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着吃了一半的饭菜,叹了口气。
他们真的辛苦,连一顿饭都不能吃完……
想起沈韵说饭菜留着回来吃,他有些担心。
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,现在天热,要是隔了夜,饭菜肯定就坏了。
林和鸣收拾起饭盒,拿起筷子时顿了一下,夹起一块茄子吃了一下,登时脸就绿了,直接把茄子吐在了垃圾桶里。
又尝了尝其他的菜,都很咸。
怪不得沈韵吃一口饭菜就喝一口汤……
想到她面不改色地把这些咸菜吃下去,林和鸣愧疚又暖心。
看来下次做饭,自己还是得好好注意一下。
收拾好饭菜,林和鸣便想趁着下午的空闲去阅览室看看书,没想到刚回学校,周围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突然成为焦点,他莫名有些不安。
正当他不明所以时,刘建红风风火火跑过来:“和鸣,你可回来了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林和鸣一头雾水。
“你赶紧去告示栏看看,有人贴大字报说你勾引军区团长呢!”
第35章
听了刘建红的话,林和鸣直接懵了。
勾引军区团长?
他什么时候勾引汪念曦了?
刘建红更急了,直接把他拖到几乎被人围满的告示栏那儿,好不容易挤进去,就看见一张占了告示栏大半的红底黑字大字报。
没有署名,可通篇都在说林和鸣跟汪念曦怎么亲密,破坏人家的感情,影响军民团结。
“这是谁贴的?”林和鸣脸都被气紫了。
刘建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:“我也不知道,我是去打饭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话落,人群中传出一道轻蔑的奚落。
“居然去勾引军区团长,以为自己长了张小白脸的脸了不起,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!”
两人看去,对方正是隔壁宿舍的赖国强。
赖国强为人一向刻薄,嫉妒心又强,最嫉妒成绩又好的林和鸣。
平时往他脚前‘不小心’洒水,或者推搡冲撞的事儿没少干,林和鸣也懒得跟他计较,没想到这时候反倒被他挑起火来了。
林和鸣还没说什么,暴脾气的刘建红直接怼回去:“谁小白脸?和鸣本来就是凤凰,哪像你,尖嘴猴腮的野鸡!”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骂,赖国强哪里肯,顿时竖起了眉眼:“你再说一遍!”
“说你是野鸡呢,没听明白!”刘建红毫不示弱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。
赖国强咒骂着上去扯他的衣领,两人扭到了在一起,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。
林和鸣担心刘建红吃亏,忙要劝:“建红,建红,快停手……”
刘建红根本不听,直接照着赖国强的脸就是一拳头:“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,平时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,你以为你是谁啊!”
赖国强捂着红肿的脸颊,疼的龇牙咧嘴,嘴里还不往骂:“物以类聚,林和鸣勾引女人,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!”
刘建红怒不可遏,巴掌直往他脸上招呼:“我让你骂!我让你骂!”
眼看赖国强要抓刘建红的脸,林和鸣下意识抬手挡住。
尖锐的痛在小臂炸开,白皙的手上登时多了三道血痕。
现场乱成一锅粥,好在有人去叫了老师,三个人都被带去了班主任办公室。
一进去,赖国强没了刚刚凶恶,反倒哭起来倒打一耙:“老师,他们两个不仅骂人,还动手打我,你看我的脸……”
刘建红恨的牙痒痒:“放屁!明明是你先骂人先打人的!”
班主任严肃敲着桌面:“行了,你们俩都安静点!”
说着,看向脸色难看的林和鸣:“和鸣,大字报上的事到底怎么回事?你可是播音主持系的优秀学生,怎么突然出了这种事?”
林和鸣急切解释:“老师,我没有勾引汪团长,汪团长的确是救了我,我跟她见面次数都不超过五次,怎么会破坏她跟别人感情呢!”
赖国强冷哼:“就装吧,上回汪团长不是过来找你了,还送东西给你了。”
林和鸣看着他,皱起眉:“你认识汪团长?”
赖国强一僵,磕磕巴巴反驳:“她穿着军装过来,级别还不低,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就是汪团长。”
“你看见她送我东西了,那你看见我收了吗?”林和鸣冷着脸问。
赖国强一噎,顿时说不出话了。
一旁的刘建红得意起来,暗自朝林和鸣竖了个大拇指。
班主任也看出里头有问题,但这事牵扯到军区的团长,万一处理不好肯定会造成严重的影响,便让三人各自回去写检讨,让人清理大字报,再去找了校长。
出了教学楼,刘建红更不服气:“写什么检讨,我们又没错!”
再看身边的林和鸣,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,忍不住问:“和鸣,你不会真在反思自己吧?你可是受害者啊!”
林和鸣摇摇头,神情严肃:“我在想,到底是谁这样针对我。”
第36章
“除了那个赖国强,还能是谁?”刘建红哼了一声。
林和鸣拧着眉,又摇摇头:“不对,这不是他的作风。”
赖国强虽然处处针对他,但每次都玩些小孩子的把戏,贴大字报,还把军区团长这事儿牵扯出来做文章,弄不好是要进局子的,以赖国强的胆量肯定是不敢的。
刘建红看着陷入沉思的林和鸣,啧啧道:“我发现你现在很像一个人。”
林和鸣不解:“谁?”
“沈队长。”
听到刘建红这么说,林和鸣脸色微红:“哪有……”
“算了算了,先别管那些了,你看你的手,血都快干了,跟我去医务室吧。”
刘建红拉着他就往医务室去。
事情还在发酵,林和鸣一下成了其他人眼里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。
他一直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,也相信校方会还自己一个清白,可一连三天,班主任和校长那边都没有动静。
照班主任的话说是市里的军人代表大会还没结束,这事暂时不能声张。
林和鸣终于感到委屈和不安,偏偏沈韵去查案了,一直都没回来。
这天,在去看望过沈母之后,他回校的路上顺道去了趟供销社,帮刘建红买些红糖。
刚出门,就跟一个人撞在了一块,手里的红糖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这么巧,又遇上了。”
听见这刺耳的声音,林和鸣抬头一看,竟然是唐航。
他抿抿唇:“挺巧的。”
对于这个每次都用刀子般眼神看着自己的男人,他并不想接触,所以拢好袋子就要走。
谁知道唐航突然抬手拦住他的去路,眉眼中也多了分挑衅:“小伙子,哥哥还是劝你一句,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肖想,免得最后连自己脸面都没了。”
林和鸣愣了愣,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想起几天前学校的大字报,脸色一沉:“那张颠倒黑白的大字报是你搞的鬼?”
唐航抿唇一笑:“我只是把事实告诉大家而已,算不了颠倒黑白。”
说着,像是胜利者似的端起架子:“我告诉你吧,我跟念曦很早就认识了,她对我情根深种,我们俩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插不进来的。”
听了这话,本来还很愤怒的林和鸣突然就笑了。
而这一笑,像是让唐航感受到了侮辱,眼神也狰狞了许多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幼稚。”
林和鸣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:“如果汪团长对你真的情根深种,任何人都插不进你们的感情,你为什么要用那样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我?”
“撇开你要给我使绊子不说,你就没想过你这么做会给汪团长带来什么影响吗?”
这番话像是巴掌,狠狠打在唐航的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他无法反驳,却又不肯服软:“你什么意思?是在教训我吗?”
林和鸣挺直了腰板:“没错,但你要是没有良心,教训你也没有用。”
唐航的怒火‘噌’的冒了上来,他扬起手狠狠朝林和鸣的脸挥拳而去。
可就在手距离那张脸一拳距离时,一只劲瘦有力的女人手狠狠扼住他的手腕。
转眸望去,唐航心陡然一沉!
第37章
“念曦?你,你怎么在这儿?”
唐航白了脸,整个身子好像都跟着气势软了下去。
汪念曦眼底翻腾着愠色,温润的声音也比以往低了几分:“我刚开完军人代表大会回来,没想到就看见你在这儿打人。”
“我……”
唐航急了,忙放下手解释:“是他说话太难听了,我气急了才……”
然而汪念曦却没有管他,转头看向林和鸣,眼神骤然柔了下去:“没事吧?”
林和鸣摇摇头,对她眼中的深情视而不见。
似是感觉到他更加明显的疏远,汪念曦心收紧了几分。
这些日子她一直处理军区的事儿,又忙着代表会议,根本没时间来找林和鸣。
而且她心里已经有些危机感,总想着两人这样下去,可能就成了两条平行线,永远没有相交的时候。
好几次,她都想转业了……
林和鸣看着面前的汪念曦,似乎是明白她还不知道那张大字报的事儿。
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唐航,他故意说:“汪团长,您上次救了我,我很感激,虽说军民一家亲,但如果被人误会勾引您,我觉得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。”
汪念曦眉目一拧:“什么意思?”
林和鸣直言不讳:“这位男同志去我们学校贴大字报,说我勾引您,破坏了您跟他的感情,作风恶劣,建议学校开除我。”
听了这话,汪念曦面色骤沉。
唐航慌了:“不是不是,念曦,你别听这个小子胡说八道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八道,你们去学校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林和鸣彻底没了耐心: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撂下这句话,他直接绕过两人离开。
汪念曦心一空,也不管唐航,连忙追了上去:“和鸣,等等!”
察觉到她又要抓自己的手,林和鸣灵活地躲开了,压着性子说:“男女授受不亲,请您自重。”
汪念曦一噎,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去握成拳:“我们能好好聊聊吗?有些话……你可能不相信,但是……”
话到嘴边,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所有的经历都太匪夷所思,如果就这样跟林和鸣说他们本来是夫妻,但他因为救人牺牲,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找他,想好好补偿他,他真的会信吗?
林和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汪团长,虽然不知道您对我的那些感情从何而来,但我还是想跟您说清楚,我对您只有感激,里面没有掺杂一丝爱情。”
顿了顿,还是想彻底断了她的念头:“而且,我跟沈队长已经在一起了。”
这句话,对汪念曦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。
她紧缩的瞳孔颤抖着,只觉呼吸都被狠狠扼住:“你跟沈韵?”
林和鸣点点头:“是的,我们在一起很好,所以我希望咱们保持距离,不只是出于礼貌,也为了您团长的颜面。”
一字一句,都像烈火灼烧着汪念曦的心,剧痛炸开。
无措开始翻腾,催化着她的不甘:“你为什么会选她?”
在她的认知里,林和鸣应该爱着她才对,即便现在一切跟以前的认知不一样,但林和鸣是林和鸣,她是汪念曦,两个人本该走到一起。
而且老天爷既然让她出现在这个没有跟林和鸣结婚的世界,不就是要让她弥补遗憾吗?
林和鸣看着汪念曦,声音清晰:“因为她太好了。”
第38章
汪念曦捏着拳,用力到骨节都开始泛白:“你说的好,是说她能对你有求必应?”
林和鸣皱起眉,似是很不满意她的话。
“她不能,她是刑警,她的时间不属于我一个人。”
谈起沈韵,他的眼神闪烁起温柔的光:“她真的很忙,有时候会在办公室熬夜查案,她也很勇敢,会不顾危险的充在前线,她没有时间陪我,我理解她,所以不会怪她。”
“但只要她下了班,或者没事了,就会来找我说说话,如果我在忙,她会静静等着,她会记得我说的每句话,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了,她却能一字不落的把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。”
“她家庭条件比我好,身边不乏有其他男同志喜欢她,我也担心自己是不是配不上她,但她会认真礼貌拒绝每个向她示好的人,会大大方方把我介绍给同事和朋友。”
“她表面看起来很冷漠,但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,在我没信心抱怨时,会一遍遍激励我,给我充分的信任和关注,让我有底气也不去害怕别人的质疑。”
林和鸣说了很多,汪念曦的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曾经自己跟林和鸣的往事。
一次次为了唐航抛下他,又不相信他,从没关注过他说的话……
直到此时,她才发现自己对林和鸣的爱竟然是那么表面。
林和鸣没有察觉到汪念曦眼底巨山倾倒般的挫败,继续说着:“跟她在一起,哪怕相隔再远,我都会觉得心还在一起。”
顿了顿,他抬眸看着面前僵住的女人:“汪团长,您也很优秀,我相信您会找一个真正爱您,您也爱的男人。”
说完,林和鸣迈步远去。
汪念曦僵在原地,看着那慢慢消失的背影,酸涩的双眼渐渐模糊。
她曾经有用过一个爱自己的人,可她弄丢了。
又在以为可以找回来时,却发现已经物是人非,他不爱她了……
……
军区大院。
已经是深夜,空阔的客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。
汪念曦坐在地板上,身边倒伏着六七个白酒瓶。
她手里抓着喝了一半的酒,仰头又是一个猛灌,直到胃和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了一下,她一下吐了出来。
撑着地板的双手开始颤抖,她双眼猩红,无光的眸子就像熄灭的烛火。
‘砰’的一声闷响,汪念曦任由自己重重倒在地板上,流淌的酒湿透了她的上衣。
望着刺眼的灯光,她喉间溢出沙哑的呜咽。
她自私的希望自己再醒来时,又回到了那个失去林和鸣的世界。
至少在那个世界,她拥有过林和鸣,林和鸣爱过她,哪怕只是爱过。
“和鸣……你能不能,回来……”
汪念曦手覆上双眼,嘶声呢喃。
……
几天后,大字报的事儿在汪念曦的介入下悄无声息地解决,原来是唐航给了赖国强钱,让他悄悄把大字报贴上去的。
因为这件影响比较恶劣,赖国强被开除,而唐航也因为造谣被拘留。
听到这样的结果,刘建红在宿舍里恨恨地挥着拳:“早知道多揍赖国强几拳,检讨书也白写了。”
正在看书的林和鸣心不在焉的,解决了这件事是挺好的,可是他挺想沈韵的,也很担心她。
“只是有些人还以为你跟汪团长不清不楚,说话还挺难听,真是……”
刘建红撇撇嘴,不经意看了眼窗外,眼神一亮:“和鸣和鸣!快过来看,沈队长在楼下!”
第39章
听到这话,林和鸣立刻丢下书跑到窗边。
只见一身挺拔警服的沈韵站在楼下,在任何时候都能成为焦点的飒爽模样让不少男同学眼睛都看直了。
而她的眼神只看向一处,当看见男孩惊讶的脸时,她轻轻弯了弯嘴叫,朝他挥了挥手。
林和鸣心一动,不知怎么的,眼眶居然酸了。
刘建红还沉浸在沈韵的美色里,却见林和鸣突然转身跑了出去。
“你干啥去啊?”
不一会儿,又看见匆匆跑出去的人站到了沈韵面前,这才恍然大悟,又气又喜:“这家伙,跟沈队长处对象了居然都不告诉我,真不够意思!”
看着心心念念了快半个月的女人,林和鸣红了眼,因为这里人太多,他只能克制自己抱住她的冲动。
“你,你回来了,没受伤吧?”
沈韵却微蹙,在大会上做检讨似的:“对不起。”
林和鸣愣住:“怎么了?”
“大字报的事儿我听说了。”沈韵眼底透着自责和疼惜,“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……”
林和鸣反应过来,轻笑着摇摇头:“没事,都过去了,虽然那几天的确挺难熬的,但我一直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,其实我更担心你。”
面对他的理解,沈韵心间就像化开了一颗糖。
她握了握他骨节分明的手:“有时间吗?”
“嗯。”林和鸣点点头。
下一秒,沈韵当着众人的面轻轻牵起他的手:“我也有时间,约会去吧。”
听着身后楼上的惊呼,林和鸣脸‘唰’的红了。
约会……
他们在一起后,好像还从来没约会过呢。
看着身旁高挑的女人,姐姐给他无限的安心感。
他缓缓回握住她的手:“好啊。”
这个年代的约会,也只是逛逛公园聊聊天。
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公园的桥上,有一句没一句聊着。
“最近还是很忙吗?”林和鸣问。
“还好,案子还不算棘手,已经破了。”沈韵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对了,那天不是让你把饭菜留着吗?我回去后都不见了。”
说到这事,林和鸣鼓起脸嗔怪道:“你还说,明明那么难吃,你还硬塞,也不怕吃坏肚子。”
“那是你做的,再难吃我也觉得可以吃进去,而且浪费可耻。”
“我没浪费,拿回学校倒进泔水桶……嗯,让学校的猪吃胖点,也不算是浪费吧。”林和鸣拨弄了下头发。
忽然,一对挽在一块年轻情侣从两人身边走到前头。
好像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,男孩突然低头在女孩脸上亲了一口。
林和鸣和沈韵停住脚,愣愣看着两人。
他们俩在一块快两个月,好像除了拉手拥抱,还没亲过……
不可知否,沈韵也想林和鸣像那个男孩一样,又或者自己像那个男孩,只是怕林和鸣害羞。
“咳咳咳,那个……”她咳嗽着掩饰尴尬,眼神却又忍不住往身边男孩湿润的嘴唇看。
林和鸣忽然低下头,松开她的手大步向前走。
沈韵愣了愣,忙跟了上去。
等到了偏僻的假山后面,他才停下脚步。
沈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“你走那么快干……”
话没说完,嘴角忽然一凉,软软的触感像是电流经过全身,让她的心跳有瞬间的停滞!
第40章
林和鸣双手搂着沈韵的腰身,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嘴角。
他闭着眼,整张脸涨的通红。
几秒后,林和鸣才慢慢离开,紧张地睁开眼,却发现面前的女人站直的跟个木桩一样。
他抿唇低下头,感觉整张脸都在冒热气:“你发什么呆啊?”
听见他的声音,沈韵回过神。
看着眼前俏羞涩天真的男孩,她眼神微微一沉,稍微踮起脚猛地伸手将他拉过来。
他瞪大了双眼,惊呼淹没在她深情的吻中。
沈韵的吻还是很生涩,不过这不要紧,她学历能力很快,在在这种事上似乎已经无师自通了,不过一会儿,他就被她唇间的柔情绕的晕头转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和鸣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,沈韵才放开他,紧紧搂住他的腰身。
“我完蛋了。”沈韵没头脑地说了句。
他还有些懵:“什么?”
“我发现我实在离不开你了。”
明明是这样甜蜜的话,沈韵却说的很正经,好像面临的真是什么大事。
林和鸣眼神温柔:“没人让你离开。”
沈韵克制着继续下去的冲动,自顾自说:“刚刚我感觉心里有很多花开了……”
顿了顿,又补充了句:“就像连续破了几百个大案子那种开心。”
听到这个比喻,林和鸣噗嗤一笑,王浩他们要是看见这样的沈韵,不知道不会回把下巴笑掉。
“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。”他环住沈韵的腰,安心地拥她入怀。
沈韵轻轻嗯了一声: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“那你要记得,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,你可以受伤,但不能死。”林和鸣收紧了手臂。
沈韵嘴角微扬:“以前我不怕死,现在有了你……我的确有点怂了。”
“……你这话要是阿姨听了,她会骂你。”
“不会,她巴不得有人让我怕死。”
“……”
白驹过隙,转眼一年过去。
林和鸣跟沈韵在建军节领了证,到了国庆两人才办了酒席。
来人除了两家的亲戚,就是林和鸣较好的同学和沈韵的同事。
他们站在酒楼门口,笑脸相迎来参加婚宴的宾客。
抬眼间,林和鸣看见不远处树下一个军绿色的身影。
他眯了眯眼,仔细一看,好像是汪念曦。
自打两人那次在供销社门口说完话后,整整一年都没再见过面了。
她瘦了很多,脸色也不太好,一双幽深的眼睛像是晗带着一辈子的眷恋和遗憾。
“看什么呢?”身边的沈韵轻声问。
林和鸣看了她一眼,又往汪念曦那边看,却发现人不见了。
“……我好像看见汪团长了。”他微微蹙眉。
沈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看见一片空荡。
林和鸣摇头呢喃:“大概是我看错人了。”
天气晴朗,树影斑驳。
听着身后喜庆的鞭炮声,汪念曦浑浑噩噩地迈着步子向前,仿佛是在彻底走出了林和鸣的生活。
这一整年,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挨过去的。
林和鸣不知道,她经常偷偷去看他。
而这一年,她见到了他从没有过的笑容,那样的灿烂幸福,却不属于自己。
汪念曦停下脚,满是血丝的双眼漫起挫败和低迷。
“原来没有我的生活,你能活的那么好……”
第41章
汪念曦失魂落魄回到办公室,通讯员急匆匆拿来药,又倒了水:“团长,您烧还没退,赶紧把药吃了吧……”
然而汪念曦却摇摇头:“放着吧,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通讯员欲言又止,见她又摆摆手,才放下药和水,敬了礼转身出去。
看着桌上的药,汪念曦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。
也许从林和鸣告诉她他已经爱上别人的那一刻,她的心已经死了。
她麻木地伏在桌上,逐渐模糊的意识像只大手,把她扯进深渊。
……
“念曦?念曦!你快醒醒啊!”
好吵……
“念曦!你都昏迷四天了,你赶紧醒醒啊……”
这个声音是……妈?
汪念曦奋力抬起沉重的眼皮,入眼便是大片白墙,还有正在滴药水的黄胶管。
见她醒了,汪母喜极而泣:“你可算醒了……”
汪念曦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你高烧引起肺炎,昏迷了整整四天呢!”
汪母倒了杯水,对她的态度似是软和了下来,但还是夹杂着恨铁不成钢:“听通讯员同志说你是因为淋着雨回去才发烧……人都已经没了,你才知道痛。”
听了这话,汪念曦愣了:“什么没了?”
汪母面色微变:“难不成你连脑子都烧坏了?今天正好是和鸣的头七。”
一句话像是雷在汪念曦耳畔震响。
林和鸣的头七?
他不是跟沈韵结婚了吗!?
她眼神颤了颤,强忍着浑身的无力坐起身,猛地拔掉了针头。
手背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,这不是梦。
可那一年又是什么?
她亲眼看到活生生的林和鸣,他有父母,上了大学,甚至爱上了别人,成了别人的丈夫……
汪母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他叫来护士重新给她扎上针。
而汪念曦就像被抽离了灵魂,整个人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汪母虽然因为林和鸣的事儿对她心存芥蒂,但终归是自己女儿,还是不免担心起来:“念曦?你到底怎么了?”
过了很久,汪念曦的眼神才重新有了光。
她僵硬转头看着母亲,嚅动着干裂的嘴唇:“妈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汪母愣了愣,好像是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,一下就红了眼:“你现在知道错了,都晚了。”
“是,已经晚了。”
“我不该自以为是的介入和鸣的生活,我让他消磨了对婚姻所有的信心,我让他受了太多委屈,是我害死了他,是我……”
汪念曦低下头,颤抖的双手抱着头,像是一个忏悔的罪人。
听着这些话,汪母落下了泪,却说不出话。
原本沉寂的病房,回荡着女人沙哑的呜咽。
……
次日。
汪念曦不顾医生的劝阻硬是出了院,她没有回军区,而是去了墓园。
天空飘着细雨,她站在一座新墓碑前,缓缓蹲下,将怀中的花轻轻放下。
碑上照片里的林和鸣笑的依旧那样明媚鲜活。
汪念曦扬起嘴角,惨淡一笑:“我知道,你大概是不愿意见到但我的,但我还是自私的来了……”
“和鸣,我看到了你没有我的生活,很幸福,是我从没有给过你的。”
说到这儿,她眼眶湿了:“对不起,是我辜负了你……”
第42章
汪念曦扶着墓碑的手缓缓收紧,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。
冰凉的雨淋在她的脸上,和温热的泪水融在一起,滴落在洁白的菊花上。
她哽咽着,只觉呼吸都被束缚。
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,她都已经失去了林和鸣。
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她的男人,再也回不来了……
汪念曦不知道自己在林和鸣墓前待了多久,又说了多少话。
雨慢慢变大,直到停下,她才撑起身体离开。
乌云逐渐散去,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潮湿的街道上。
汪念曦停下脚,缓缓抬起头。
世界的光这么刺眼,可她生命里的光却永远不会再亮了。
她低眉自嘲一笑,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,还有什么脸面去感慨。
“念曦!”
突然,唐航的声音响起。
汪念曦转身看去,只见头发凌乱,双眼通红的他跑了过来,一下攥住她的手:“我找了你好几天啊……你去哪儿了?”
面对这个男人,汪念曦眼底闪过抹冷冽,她抽出手,根本不愿再搭理。
而唐航像是受了刺激,不顾一切再次抓住她:“念曦,电视台把我开除了,还把我的事儿放到了节目上,现在根本没有工作单位肯要我,我求求你,看在我们相识一场,也相爱过的情分上,你帮我这最后一次吧……”
汪念曦冷眼看着:“那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说完,撇开他就走向马路对面的车。
“念曦……你明明说过爱我的,就算那只是过去,那不是也算爱吗?念曦!”
唐航也不管那么多,直接就追了过去。
突然,刺耳的刹车声响起。
一声闷响伴着男人凄厉的惨叫在汪念曦身后响起。
她愕然转身,只见唐航在地上连滚了数圈后瘫在了地上,暗红色的血从他脑后流了出来,整个人都没了声息。
“唐航!”
……
医院,抢救室外。
汪念曦揉着紧皱的眉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头疼又无力。
这时,抢救室的门开了,她走上前:“医生,他怎么样了?”
医生摘下口罩,叹了口气: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,不过他的脊骨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,以后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听到这话,汪念曦愣住了。
再也站不起来……那就是说,唐航瘫痪了!?
一时间,她心里五味杂陈。
唐母得知这消息后忙赶了过来,碍于儿子先前做的事,他根本不敢去找汪念曦。
汪念曦把唐航瘫痪的事儿告诉汪母,汪母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句:“报应,这都是报应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或许是吧,善恶到头终有报。
可自己是最对不起林和鸣的人,又会得什么报应呢?
几天后。
汪念曦带着林和鸣的死亡证明去机关注销他的户口。
她低头看着薄薄却重如千金的死亡证明,心绪动荡。
第43章
走到民政局门口,却看到一堆人围在街道边。
“你这小伙子怎么那么不讲道理?人家是老太太,你道个歉怎么了?”
转目望去,一群人正围在路口。
前面的夫妻俩走过去,汪念曦也跟着过去。
穿过人群,她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红着脸跟别人吵架,地上还坐了个白发老太太。
她定睛一看,那小伙子正是军服厂广播站的小刘。
几天前她跟站长说了唐航指使小刘去抢林和鸣培训的名额后,小刘就被叫了回来。
后来又查出他爸根本没有尿毒症,腿也只是有些瘸,根本没有瘫痪。
闹到最后,小刘直接被军服厂开除。
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指着小刘骂:“你这小伙,把我撞倒了还不承认,我这么大年纪,家里有儿有女孝顺我,我还能讹你钱吗……”
小刘气的瞪大了眼:“老太婆你别血口喷人!明明是你自己撞我身上的!”
听了这话,老太太哭的更凶了。
看到这一幕,周围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数落小刘。
“人家老太太吃饱了没事干去撞你?也不怕把自己撞出个好歹来。”
“就是,现在的年轻人总有些思想歪了的,做了坏事还不肯承认,大大方方道个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!”
“我在军服厂干活,认识他,他说自己爹瘫痪又得了尿毒症,硬生生抢了别人去首都培训的名额,结果事儿露馅了,被厂里开除了!”
“难怪,原来骨子里就不是个好的!”
一字一句,说的小刘脸一阵红一阵白,他想跑,可其他人像是故意跟他作对,纷纷堵住了他的路,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。
汪念曦听了一会儿就没再管。
善恶到头都有报。
而她的报应,是失去林和鸣。
当看见‘注销’两个字的印章在林和鸣户口那一页盖下,她空荡的心好像又被挖去了一角。
拿着户口本走出机关楼,汪念曦仰望天空,黯淡的眼眸没有一丝光芒。
如果人有下辈子,她希望林和鸣不要再遇见自己。
没有她的人生,应该就像那个梦一样,幸福美好。
……
三十五年后。
寒冬深夜,窗外飞雪飘落。
白发苍苍的汪念曦躺在床上,身边只有已经五十三岁的表侄田海斌。
“姑姑?姑姑?”田海斌在她耳边叫着,想让她清醒过来。
汪念曦半张着嘴,浑浊的双眼盯着天花板,似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。
见她嘴巴在嚅动,田海斌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得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呼唤。
“和鸣……”
恍惚中,汪念曦好像摆脱了年老的那种无力感,穿过刺眼的阳光,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“和鸣?”
伴着她沙哑的轻唤,对方转过身,温柔笑着朝她伸出手,像是在发出邀请。
汪念曦喜极而泣,紧紧抓住那只温暖的手。
‘铛——铛——!’
吊钟的时针指向十二,发出沉重的鸣声,汪念曦搭在床沿的手倏然垂落。
“姑姑!”
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。
汪念曦安详闭着眼,嘴角带着三十五年来最轻松的笑。
在再也醒不过来的梦里,她再次找到了林和鸣。
那个爱了她一辈子,她辜负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终于,再也不分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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